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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暧昧与超越——浅析梅洛-庞蒂的身体概念
录入: 哲学网编辑部 发表时间: 2014-01-30 点击: 1711 次 我要收藏

  【内容提要】本文通过阐释梅洛痛蒂关于“身体图式”“有性别的身体”以及“作为语言和表达的身体”三方面内容,来分析梅洛痛蒂现象学中的身体概念,认为正是由于梅洛痛蒂揭示出了身体的暧昧性和超越性,因而为我们呈现出一种崭新的现象学。
  【关 键 词】身体;暧昧性;超越性
  【作者简介】李婉莉(1972-),女,北京市人,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肉身化的知觉(incarnated perception),也即身体,是梅洛-庞蒂现象学的重要概念。梅洛-庞蒂用身体概念表示主体的在世界中存在(being-in-the-world),此时的身体,已经不同于以往哲学、科学的阐释。在梅洛-庞蒂的身体概念中,暧昧性(ambiguity)与超越性(transcendence)始终并存,可以说,正是由于发现了身体所具有的模糊暧昧的特性与超越的特性,使得梅洛-庞蒂为我们呈现出了一种崭新的现象学。
  经验主义和理智主义一直是梅洛-庞蒂批判的主要对象。梅洛-庞蒂曾表示“他最初的两部著作‘试图恢复知觉的世界’感知着的心灵是肉身化的心灵……”“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不是一个非具身的思想者与被思想的对象之间的关系。一定不能忘记的是‘在肉体存在中的心灵的嵌入,这种我们与我们的身体,以及被感知事物之间的模糊暧昧的关系’。”而经验主义和理智主义共同的缺陷,就在于将身体与心灵看成是截然对立的,并且认为客观世界的各种对象之间完全是一种纯粹外在的、机械的联系。这种客观化的思想将我们的生动而鲜活的身体安置在机械的因果链条之中、将人的行为仅仅看成是一系列剌激一反应的模型。此时的身体仅仅是一个客观的对象,和其他的客观事物没有任何分别。
  但身体毕竟不能等同于客观的对象。客观对象可以离开我们的视野而存在,而我们的身体却是我们无论如何摆脱不掉的。身体的特性恰在于它能够超越客观的对象性存在,超越其自身的物理性特征。梅洛-庞蒂曾引用幻肢现象(the phantom limb)和疾病感缺失现象(anosognosia)等例子。甚而,不仅人有幻肢现象,即便是在昆虫界,也存在类似的现象。有些昆虫的一条腿被切断以后,它会本能地用健全的脚来代替被切断的脚,只要它在活动的时候行为受到阻碍,这种替代立刻就发生。但是,如果仅仅将昆虫的一条腿绑起来,那么,在其行动中,即便受到阻碍,替代也不会发生,被绑住的脚不会被自由的脚所代替。这些现象告诉我们,对于主体来说,与其说他的身体是外在于他的意识的客观对象,毋宁说他的身体是他存在于世界、在世界中在场的独特方式。恰恰因为身体不是物理性的客体,而是置身于处境中的肉身化的知觉,与周围世界处于一种模糊暧昧的关系中,所以,才会依习惯、经验而做出超人意表的反应。
  因此说,身体之所以具有模糊暧昧的特性,就在于身体和世界处于一种前反思的关系中,身体、肉身化的知觉,不是对世界清晰明确地占有,而是在笛卡尔式的反思发生之前,就在与世界打交道。身体的这种模糊暧昧的特性也正是其超越性的表现。正是由于身体是在前反思的境域中与世界打交道,它才能够超越自身的物理性存在,创造出身体“在世界中存在”的独特氛围来。
  身体图式
  梅洛-庞蒂认为,我们身体的各个部分之间的关系,不同于客观对象之间的关系;而身体的各个部分在空间里的位置,也不像物体在客观空间中的位置一样。如果我们这样来描述我们的身体,即我们的头位于膝盖以上七十公分的位置,或者我们的手位于肩膀以下五十公分的位置,等等,这样的表述是十分奇怪的。我们在举起右手、抬起左腿,或者触摸一下额头或鼻子的时候,从来不会事先想一想右手、左腿、额头或鼻子的位置在哪里。我们不用去想它们的位置,就可以自然地做出动作。梅洛-庞蒂认为,我们之所以知道我们的肢体在哪里,我们之所以不用去想、去寻找这些肢体的位置,就在于我们拥有一个包括身体所有部分在内的“身体图式”(a body image)。
  身体图式体现了身体的空间性,因而是一个有意义的世界得以存在的重要条件。身体图式可以更好地让我们理解作为客观对象而存在的身体与经验的身体、体验的身体之间的不同。经验的身体,也就是活的身体与被经验的世界之间是无法割裂开的。身体图式为我提供了一个关于我的肢体的位置所在的前反思知识,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在这里,我的肢体的位置并不是客观空间里的位置。因而,我的身体图式不是客观位置的空间性,而是情境中的空间性。我自己身体的空间位置完全不同于客观物体的空间位置,我并不会经由物理性的空间来感知我的身体,而是始终将我的身体置身在情境之中、置身在经验视域之中,在这种情境里活动和生活。正因如此,我才不用去想或寻找就可以知道我的肢体在哪里。甚而,我对我身体的明晓是与我知觉的世界密不可分的。正因为我可以立即明晓我的身体,所以我才会以一种与我的身体相关联的方式来感知事物,就好像我的身体是向着这些事物而存在的一样。所以,梅洛-庞蒂认为,我的身体图式包含着一个前反思的方向性,我必定是已经处身于世界之中,以我身体的空间性面向客观事物、面向世界。
  梅洛-庞蒂说,我从某个角度看附近的房屋,人们也能从别的角度,从塞纳河的右岸,或从房屋内,或从飞机上看这所房屋。可见,知觉总是带有透视角度的知觉,总是拥有一个视域结构的知觉,因而,我们必定是从某个角度来看的,必定是从某个地点来感知的。这也就表明了我们的身体可以为我们在客观空间里提供某种位置。是我们的现象的身体、活的身体使我们面对房子的一侧,使我们的视线随着鸟儿的飞翔而移动。所以,身体不同于客观对象,它寓居于周围情境、寓居于世界,与周遭的情境氤氲聚合,彼此相依,也使得世界和客观对象富有意义。
  梅洛-庞蒂特别提到了施奈德的例子。施奈德是一位后脑受到损伤的病人,这使得他包括视觉、行动乃至智力都发生了紊乱。他不能在闭上眼睛的情况下做“抽象”运动,也就是不能做不针对实际情境的运动,比如,根据指导语运动胳膊和腿、伸开或弯曲一个手指。他不能描绘他的身体或他的头的位置,也不能描绘他的肢体的被动运动。最后,当人们触摸他的头、胳膊或腿时,他不能说出他的身体上的哪个点被人触摸……然而,当只需要做对他来说是习惯性的运动时,即使是闭上眼睛,他也可以迅速而极有把握地完成生活必需的运动: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擤鼻涕,从火柴盒里取出一根火柴点燃一盏灯。……在生活空间中,如果被蚊子叮咬,他不用寻找,就能一下子找到被叮咬点。因为对他来说,问题不在于根据客观空间中的坐标轴来确定被叮咬点的位置,而是在于用他的现象手联结到他的现象身体的某个疼痛部位,因为在作为瘙痒能力的手和作为需要瘙痒的被叮咬点之间,一种体验到的关系出现在身体本身的自然系统中。
  施奈德的困难就在于他缺乏一个完整的身体图式,也即我们在世界中存在的重要方式。这说明,作为习惯性行动的发源地的身体空间和作为在客观世界里的确定位置的身体空间之间,必然存在着一个重要的区别。施奈德缺少的正是作为习惯性行动的发源地的身体空间,也就是人类所特有的身体空间,这个身体空间能够使我们想象各种可能性、创造意义,甚至决定我们的生活的情境。
  通过身体图式,我们知道我们的身体不是作为客观的对象处于客观的空间之中,而是作为超越物理性的存在而模糊暧昧地栖居于自身体验与习惯的空间之中,栖居于情境之中。“实际的主体应该首先有一个世界,或者在世界中存在,也就是在自己的周围应该有一个意义系统……”因而,正是身体特有的空间性使得一个有意义的世界得以产生,使得一个与身体在前反思的境域里水乳交融的世界得以产生。
  性感地在世
  对于性感、性爱问题的探讨,是梅洛-庞蒂现象学中极富特色的地方。当一个存在、一个人吸引了我们,对我们有一种性的意义,这种意义与其他方面的意义是不同的。那么,性感与身体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梅洛-庞蒂认为,性感之于身体是一种特殊的关系,与譬如头发之于身体的关系明显不同,头发显然就现实地存在于身体之中,是身体本身固有的东西,不管我们是否看到、是否留意到它,它毕竟始终存在于身体。但性感却不是。一个存在、一个人身体上的性感意味,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对这个人显现,对那个人却隐蔽了起来;这个时候显现,那个时候却隐蔽了起来……
  我们会看到一个存在、一个人的性感意味倏忽而至,从莫名之处一下子显现为现实的存在。但是,性感却并不是庞蒂“无中生无”(ex nihilo),它之所以出现,毕竟已经在这个存在中、这个人身上有了性感的轮廓了。所以,一个吸引我们的存在或个人,实际上是一种对我们的肉身化主体产生吸引的力量。所以,梅洛-庞蒂认为,性感的意义既不是一种已经被给予的东西,也不是一种仅仅由纯粹意识引起的东西。性感产生于一种活生生的对话中,其中,我的身体在对其他肉身化的主体的反应中,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而存在。在这样的对话中,在面对一个肉身化的主体时,我也开始以一种肉身化的身体而存在。所以,性感不像我们的头发或双手一样,是一种已经被给予的存在,它需要我们的发现,需要一种与他人的对话、交流的情境;同时,性感也不仅仅由我们的意识、心灵简单地凭空创造出来、现象出来,它毕竟作为一种潜在的东西,深藏在我们的身体之中。因而性感,只能在存在与存在、人与人的邂逅、碰面之中,在这种对话和交流中,机缘巧合,不期而至。
  在探讨身体的性感问题时,梅洛-庞蒂仍然用施奈德的病例来说明。施奈德后脑受伤,这一伤害也破坏了他的身体场、知觉场,进而影响到施奈德的性爱问题。在施奈德那里,正常人可以产生性爱感觉的情境,对他却完全不起作用。如果给他看色情图片,和他谈论性的问题,甚至在女性面前,都无法让他产生性爱的感觉,更不要说发动性爱的行为了。
  梅洛-庞蒂认为,如果我们仅仅依靠机械的生理学的观点来看待施奈德的问题,那么我们就无法解释他出现的这些现象。机械的生理学的观点将性爱看成是一种简单的自动反应的系统,一种对性器官的剌激以及性器官自动地反应的系统。然而在施奈德那里,他的性器官是没有损害的,受伤害的是他的大脑。因而,为什么仅仅大脑受伤却能够影响到他的性行为,这一点就很难解释了。
  但是,如果采取理智主义的观点,强调表象的作用,认为性欲是由性的表象引起的,我们仍然无法解决施奈德的问题。就如上文所说,人们可以给施奈德看色情图片甚至裸体、可以带他去看色情的电影、可以和他谈论有关性的话题,但所有这些性的表象,仍然无法唤起他的性爱的感觉,无法使他产生性欲的力量。事实上,即便施奈德看到一个裸体的女人,即便他在与女人亲吻,在这里,亲吻也因为缺少一种性的意味而失去了其应有之义。
  梅洛-庞蒂认为,施耐德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不在于经验主义或理智主义所作出的解释。施奈德性感和性欲的缺失,关键在于他失去了自身身体的主动的超越性。对于施奈德来说,女性的身体只具有毫无区别的物理性质,即便一个女人吸引他,也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内在的个性,而不是她的身体。这说明正常人的性感中还牵涉着一种物理的氛围,这使得性感不至于还原到理智的、心灵的层面上去。
  所以,在施奈德身上,发生改变的是知觉的结构以及性爱体验的结构。对于正常人来说,身体不仅被感知为某个物体,而且,在这种感知中还含有一种更为隐蔽的知觉:眼前可见的身体受到一种性图式(sexual schema)的支持,这种性图式是极其个人的,它强调性欲发生的地方,描摹出性的外貌,诱探出男性的身体姿势,后者被融合进这种情感的整体之中。相反,在施奈德看来,女性的身体并没有特殊的本质:他说,主要是个性使一个女人变得有吸引力,在身体的物理性方面,女人都是相同的。紧密的身体接触仅能产生一种“模糊的感觉’“某种不确定东西的认识”,它不足以“发动”性行为,不足以产生能够唤起一种确定的解决方式的情境。从空间和时间上看,知觉丧失了它的性爱结构。施奈德失去的是把一个性的世界投射在自己面前的力量,一种将自己置身于一种性爱的情境中的力量,或者每当性爱情境出现时能够维持它或者对之做出反应直至满足的能力。
  我们能够感觉到性感,就在于我们的身体具有一种超越性,它可以超越身体的物理性存在,在身体的周围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模糊的性感氛围。而施奈德缺少的,却恰是这一点。所以,梅洛-庞蒂认为,性感不能与人的身体的物理性相分离,但也不能被还原为纯粹的物理性征。性感并不是作为已经被给予的物理性的东西而展现在未被具身化的意识面前,对它的领会也不是在一个真实的已经被构成的事物王国之中进行的,而是,我们以我们的身体性的存在投射在被给予的性感意味面前。所以,施耐德失去的是这样一种能力:自由地利用自己的身体,并在自己的身体周围投射出一个自己可以融身进去的情境。也就是超越自己的身体的这种能力。
  而且,对于施奈德来说,他所面临的问题还必须被理解为其自身的存在问题。也就是在他的存在之中,正常地-庞蒂在世界中存在”这一状态是匮乏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人的身体并不是仅仅作为一个空间中的对象而被感知,而是作为一个性欲的潜在的对象被感知。由于知觉作为在世界中存在的一部分,本身就具有性的结构,所以,施耐德也丧失了性欲的结构,失去了身体的超越性。
  梅洛-庞蒂对性感的分析告诉我们,我们是以肉身化的身体而性感地在世的。人总是有性别的存在,因而在他的周围,总会围绕着一种莫名的性感的氛围。当一种存在与另一种存在、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相遇、交流的时候,一旦身体的超越性将对方作为一种肉身化的主体来反应,并开始意识到自身的肉体性存在,一旦身体的超越性将自己的身体置身在这种性感发生的情境之中,性感就会奇妙地出现。“性感这种东西应该是在半路上、在生活情境中、甚至是在劳作和生活实践中,被显发出来,被一种比较边缘的方式瞥见;而不是正面去看它、打量它、模仿它。它最好的状态是以那种方式显现出来,它才能保证它的活力,保持住它真正的模棱两可。”身体的性感在世正说明了我们身体的模糊暧昧的特性和超越性,也正说明了身体是在前反思的境域中,与世界进行着最源初的交流。
  作为语言和表达的身体
  梅洛-庞蒂认为,如同水是鱼的栖息地一样,语言也是我们的栖息之地。语言不是已经现成的思想倾倒于其中的容器,而直接就是思想的身体。
  不言而喻,倾听总是需要耳朵的,说话总是需要声带的,而且大脑也在听和说之中占有重要的位置。所以,人们难免会将倾听与说话和我们的身体联系在一起,而当我们将身体和思想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也难免会犯这样一个错误,即,我们常常会假设有一个内在的生活、或者一个纯粹思想的王国,而我们说出来的和听到的东西正是这种内在思想的翻译和传达。也就是说,我们绝大多数人倾向于认为说话就是将我们的思想转化成词汇,而倾听就是将说话人的词汇翻译过来,以便达到对这些词汇背后的思想的理解。
  总之,我们往往认为,总是在我们的内心先有了思想,才通过语言表述出来。在这个问题上,经验主义和理智主义的看法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认为,并不存在一个说话的主体,语言只是_种纯粹的认知活动的完成,而这种认知活动本身却是预先假设的、完全自足的。
  梅洛-庞蒂并不赞同这样的看法。若反驳这种观点,必须先从梅洛-庞蒂的身体意向性(a bodily intentionality)说起。
  梅洛-庞蒂认为,胡塞尔指出了通向描述性地研究生活世界的道路,却没有指出它的意义,胡塞尔没有认识到意识的意向性首先而且主要应该是身体意向性。在这里,梅洛-庞蒂试图用身体意向性来取代意识意向性,并且正如他所认为的,身体意向性确实让现象学在生活世界和“在世界中存在”的意义上深入了一步。
  所谓意向性,是指所有意识活动都具有的一个基本特点,即所有的意识活动,包括想象、回忆、情绪等等,都具有意指功能,即意指某个对象的功能。在这个意义上,所有的意识都是关于某物的意识。5(P58)我们的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总是指向某物的意识,在意识的意向性中,意识总具有一种指向某物的活动。
  梅洛-庞蒂提出身体意向性,将意识意向性大大向前推进了一步,或者说将意向性深入到了反思以前的前意识、前客观阶段。在身体意向性中,在意识没有指向某物以前,我们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而指向此物了。比如,当雨点落在我的肩上,不等我意识到下雨、淋湿这些概念,我的身体已经开始低下头耸起肩跑去避雨了;当一只蚊子开始叮咬我的皮肤,我开始感到痛痒,不等我意识到我该怎么做,我的手就已经挥出去拍打蚊子了;当我听到美妙的音乐声从远处传来,不等我去清晰地判断声音的方向,我就已经转过身面对声音的来处了……
  身体意向性使我们在意识开始之前,用我们的肉身化的身体,直接面对活生生的存在,直接与世界打交道。而前面提到的语言与思想的关系,也必须从身体意向性出发,才能够得到不同以往的新的观点。
  梅洛-庞蒂认为,语言与思想的关系,并不是我们在内心之中先有了现成的思想,而后披上语言的外衣,将这现成的思想表述出来。而是从身体意向性出发,我们总是在一边诉说一边思想、一边倾听一边思想;或者,在我的思想开始形成以前,我已经在开始说了;在我理解他人所说出的思想之前,我已经在开始倾听了。
  失语症(amnesia)是梅洛-庞蒂用来解释自己观点的又一个例子。在失语症中,病人失去的东西和正常人拥有的东西不是某个词库,而是使用词库的某种方式,在自动语言方面病人能支配的一个词,在非自动语言方面却不能被病人使用—当病人想要完成一个从他当前的经验和情境中产生的否定时,他可以毫不困难地找到“不”这个词来否定医生的问题,但当这个问题只是一个测验,不含有任何情感的和生活的内容,此时,病人就不能说出这个词了。
  这个失语症的例子充分说明语言和表达与我们的生活情境的关系。如果脱离开我们与世界、与周围情境的关系,语言也失去了它的意义。同时,这也说明,与其说我们的思想已经在我们的表达之前现成地内在于我们的心灵之中,我们已经对思想“胸有成竹”,毋宁说我们的身体早在我们的表达之前已经处身在世界之中了,在我们用语言表达我们的思想以前,我们的身体已经开始表达我们的思想了。脱离开身体与世界的混沌难分的联系,脱离开身体与世界的富有意义的接触和交谈,我们是无法表达出我们的思想的。
  因此,梅洛-庞蒂认为,事实上先于言语之前,没有任何纯粹的思想存在。甚至对物体的命名也不是在认识它之后,而就是在认识的过程中完成的。即便是我们很熟悉的物体,在我们没有记起它的名字之前,它也会始终显现为一种不确定性。这也说明,当我们说出言语之前,当我还没有用语言涉及到事物之前,事物总是保持一种混沌模糊的状态,在这样的混沌状态中,也不会有思想存在。只有当我开始说话、开始言谈的时候,思想和意义才开始发生。所以,很显然,是说话、言语表达在完成着思想,而不是仅仅将已经完成的思想翻译出来、表述出来。
  所以,在我们用言语表达的时候,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对话者之间以及说话者和倾听者之间,有一种从最初的混沌状态到逐渐清晰、逐渐阐明的过程。此时,说话者和倾听者都是栖居于一个共同的语言世界中的主体,而且,就像人们无需想象自己肢体和外部空间就可以进行运动一样,说话者和倾听者也不需要想象词汇在他们语言世界里的位置。我们的语言和表达就是在这种我们与世界的最直接的前反思的境域中进行着。从对语言和表达的分析可以看出,在我们形成思想或者认知模型以前,我们已经将自身置身在世界之中。
  “拥有一个身体,就相当于拥有了一个世界……所谓肉身化,就是处身于世界之中,甚而拥有这个世界。”正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性和超越性,让我们的身体超越了客观的对象性存在,与世界处于一种氤氲难分的氛围之中,甚至物体都沾染着我们身体的气息,成为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生命的关联物。这实际上也说明了梅洛-庞蒂对笛卡尔以来身体与心灵之间二元关系的超越。笛卡尔的我思,这个本质的自我是对自身的即刻而完全清晰地占有,是一个先验的旁观者。对笛卡尔来说,我自己的身体、事物以及其他人的身体,都不是别的,只是展现在我的心灵面前的客体而已。因而,笛卡尔以来的传统就是将思想和身体并列在一起,并且清除掉了我思和身体的所有的暧昧性。这使得我们长期以来总是认为我们是由一个透明的意识和一个机械的客体组成的,两者都同样的清晰、确然而自足,两者之间的联系也只是一些外在的非本质的联系。而梅洛-庞蒂却将我们的思想和身体概念带到了明晰确定的反思活动开始之前,在前反思的经验之中,通过揭示身体特有的暧昧性和超越性,最终使我们重新恢复了肉身化的主体与世界的意向性的联系。也正是从这一点出发,梅洛-庞蒂将胡塞尔的现象学更推进了一步,成就了一种崭新的现象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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