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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晓雯:一个人和他的国
录入: 哲学网编辑部 发表时间: 2014-10-06 点击: 1813 次 我要收藏

无论从哪方面看,布尔加科夫和他的《大师与玛格丽特》都是独特的。
1930年,布尔加科夫在苏联被禁。一位处于上升期的作家消失了。以布尔加科夫之名活在世界上的,是莫斯科小剧院的一名普通职员。他焚毁了《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手稿。次年,布尔加科夫与伊莱娜·希洛夫斯卡娅结婚,并开始重写《大师与玛格丽特》。此后的所有文字,只拥有包括伊莱娜在内的寥寥几位读者。这部整个二十世纪最独特的俄语长篇小说,直到布尔加科夫过世后三十三年才在苏联出版。

在《大师与玛格丽特》中,没有愤怒和控诉,没有对现实的直接描摹。关于苦难和死亡的思考是形而上的,结局也出人意料,作者为主人公安排的“大赦和永远的避难所”是:永恒的安宁。我们以此窥见布尔加科夫的内心,试图建构一种绝对秩序,它指向自由和天堂。

因此,最让我好奇的,并非风格与叙述的奇谲,而是布尔加科夫,这位在文学上被他的国家宣判死刑的作家,如何在绝对的孤独之中,专注于自己的内心,以及更为永恒的命题。似乎整个国家及其正在经历的风波,并未使他随之上下伏沉,偏离自我的轨迹。

阅读布尔加科夫,我愿意将之与索尔仁尼琴比较。后者选择了另一条人生道路:流亡。这也是异常痛苦的选择。索尔仁尼琴无法想象自己住在国外,为完全陌生的读者写作。“我所有的兴趣,所有关心的事,都是俄国。”他在一个名叫卡文迪什的美国小镇生活18年,写下长达数千页的《红轮》。它由几百个真实和虚构人物汇合而成,是一部关于20世纪初俄罗斯的史诗。索尔仁尼琴燃烧生命般地写作,意图就是:批判极权,保存历史记忆,讲述俄罗斯在20世纪“既泯灭了自己的过去又断送了自己的未来的悲惨历史”。

这样的历史使命很崇高,也很沉重。它让《红轮》的文学性淡薄了。哈金评价道:“他(索尔仁尼琴)的早期小说……起码能在时间流逝中留下点什么。相比之下,他的后期作品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文学逻辑,而全部由历史串联。”此话暗示:丧失了文学逻辑的作品,经不起时间考验。

文学的逻辑,是文学的第一逻辑。若以记录历史为任务,纪实文字更有历史价值;若以政治批判为目的,政论时评更直接有力。我们有记者、学者、记录者……其中一些甚至文笔斐然。那么,人类为何仍需要文学?必然是因为,它有着非文学不可替代的价值——比如,审美的愉悦,人性的穿透。文学性才是文学的首要属性。文学的逻辑起点和最终指向都是:人。

如布尔加科夫所言,“阴影是由人和物而生的。”世界上的人和物,都是善恶交织,光暗错杂,都是呈阴影状。在此意义上,文学不提供明晰完整的解释,也非为所有问题给出答案。文学是认知世界的独立维度,不依附意识形态,抑或伦理准则。它与它们彼此补充,相互参映。一切“揭露”、“批判”、“弘扬”……以及诸词之后的宾语,都是文学的累赘。

反抗式的写作,受限于它的宾语——反抗对象。“敌人”只是一个相对的、阶段性的概念。人性才是恒定和普遍的。相比控诉敌人,直视人性更需勇气:你跟你的敌人截然不同吗?贪婪、嫉妒、争竞、谎言……这些人性的软弱,真的与你无关吗?如果控诉是一个人唯一的姿态,那么他对这个世界的黑暗,采取的是置身事外的态度。他或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构成黑暗的一部分。因为,“你不过是人。”

在布尔加科夫那里,没有大是大非的批判,只有关于善恶关系的思考(“假如世上不存在恶,你的善还能有什么作为?”);没有勇敢与正义的单向度展现,而是走到勇敢背面,洞视人性的亏缺。(“怯懦才是人类缺陷中最最可怕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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