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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父子情思考
录入: 哲学网编辑部 发表时间: 2013-11-22 点击: 819 次 我要收藏

  内容提要:《红楼》中,作者描写宝玉和贾政的篇幅较多,也很精彩;作者正话反说,暗含了宝玉的父子情,也寄托了作者的父子情感。
  《红楼梦》里,曹雪芹主要是描写宝玉和众姑娘丫环的事情,描写宝玉和众男人的事比较少。但是,描写宝玉和父亲贾政的事篇幅却不少,份量也较重,而且也很精彩。这是何意?难道光是为了描写一个封建官僚、一个正统父亲,那没必要花费这么多笔墨(其中第三十七回到七十一回贾政出外放学差,实写贾政只有四十几回)。我细看宝玉和贾政的篇幅,琢磨二人的关系,发现宝玉和贾政是一种特殊的父子关系,宝玉有恋父情绪,比对母亲王夫人的感情还深,耐人寻味。曹雪芹隐笔写宝玉和贾政的特殊父子关系,其实也是隐笔写了自己的恋父情感。这是为什么?芹父是谁?
  贾政一般给读书人的印象不太好:为官无能,管家无用,教子无方,笞挞宝玉;整天就会和相公清客在一起闲聊瞎扯;另外,还养了一个不受欢迎的赵姨娘。
  本文不谈贾政的其它方面,单讲贾政和宝玉的关系,并结合宝玉和母亲王夫人的关系谈。
  贾政和宝玉除去大众场合的一般接触外,有五次(前八十回)面对面重要接触,深刻体现了父子二人的关系。
  这几个精彩片断,或震憾人心,或刺人心弦,有起有伏,有急有缓,云遮雾障,“烟云模糊”,读来令人回味。
  这五个精彩片断前面有个“引子”,就是第二回,冷子兴叙述贾政和宝玉周岁时“抓周”的情景。宝玉“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件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
  这个引子奠定了宝玉和贾政的关系。
  以后宝玉长成少年了,这日,说是要去学堂读书了。第一个精彩片断,第九回:①
  偏生这日贾政回家的早,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话。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说,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看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
  宝玉“愚顽怕读文章”,不喜欢到学堂里读四书五经之类的正统进入仕途的书,私下里倒爱看些诗词曲赋和“古今小说”“传奇角本”等杂书。宝玉不喜读书,喜欢跟姐姐妹妹们玩,贾政是知道的。今日宝玉说是要去学堂读书(宝玉有一段时间没去学堂读书了),贾政其实心里是高兴的,这一点宝玉也知道。但贾政正话(鼓励的话)反说“你如果再提上学两字,连我也羞死了……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曹雪芹这样写真是技艺高超,比那些说几句鼓励的话高明得多。这深刻反映了贾政又恨又爱的心理,反映了古怪的父子关系。所以清客相公说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了,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的。”清客相公代为说出了贾政的心里话。贾政不说心里话,反说训斥讥刺的话。这段话亏曹雪芹写的出,如有亲身体验似的。据红学资料,曹雪芹年青时也喜欢杂学,没走正统的科举之路,跟宝玉有近似之处。也许父亲有此训教的话,给小雪芹留下深刻映象,记忆犹新,就把这段话艺术地写到书里来了。这几句训教的话胜过几百句“好好读书,好长进”“将来做官,光宗耀祖”之类的话。这使贾政的形象一下就活起来了,似有雪芹父亲的影子。这反映了雪芹心里深处的恋父情绪。
  我看这段话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有不尽的回味。本人小时候,我父亲在某种情况下也喜欢正话反说“你好了不起哟”(弹弓打着鸟),“你很光荣哟”(和别人打架脸上挂彩),“80分,还不错嘛”(实则考试成绩不好)。
  如果从表面看,贾政似乎不是一个“好”父亲——儿子去读书,本是好事,应鼓励才是。你还这样训斥人,伤儿子心,也伤读者心,这父亲也太狠了。还说“站脏了自己的地,靠脏了自己的门”,表面上很嫌弃儿子。如果从骨子里看(雪芹就是写贾政骨子里),贾政是恨之深,爱之切,无以用其他语言表达,只好如此正话反说——有特殊的艺术效果。贾政是一个严父形象。
  贾政训斥完儿子后,还要仆人李贵去告诉太爷(教书先生),先教宝玉《四书》,其他《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贾政超越太爷一般的教书课程,亲定要教宝玉什么书,对宝玉“无微不至”,实则是管过头了,过份了,嘴里却说“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这就是一个古怪父亲。“恨子不成材”,“恨子不成龙”,但反而“害”了宝玉。如宝玉按父亲训教下成长,就成了一个庸才了,无非是又多了一个举子。宝玉是在对抗父亲的教导下成长起来的;另一方面,宝玉的人性人情是在和姐妹们“顽”当中发展起来的。本回,贾政说宝玉“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贾政对宝玉还是很“了解”的,什么“女清男浊”理论,还有一些作诗弄词的“歪才”。宝玉当然听得懂贾政的话。宝玉的态度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如果连接楔子“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来看,大有意味。再看脂批:“无材补天,幻形入世”——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惭恨;“枉入红尘若许年”——惭愧之言,呜咽如闻。作者是否真的“惭恨”“惭愧”,另当别论,但作者矛盾复杂的心底深处有恋父情绪却是真的。作者在全书时隐时现这种心情,而且是正话反说。
  第二个精彩片断。宝玉怕贾政,荣宁二府的人都知道。第十七十八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贾珍对宝玉说)“你还不出去,老爷一会就来了。”宝玉听了,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就出园来。方转过弯,顶头贾政引众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边站了。贾政近因闻得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读书,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日偶然撞见这机会,便命他跟来。宝玉只得随往,尚不知何意。
  大观园是为了元妃省亲建造的。贾政知道元春、宝玉姐弟感情深厚,所以多叫宝玉题额对联。以后宝玉就跟随贾政众人题额对联了十几处,如:“曲径通幽处”“沁芳”“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有凤来仪”“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稻香村”“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蓼汀花溆”“蘅芷清芬”“吟成豆寇才犹艳,睡足酴糜梦也香。”“红香绿玉”等。
  宝玉题额对联时,贾政贬多褒少;训斥多,赞许少;生气多,喜悦少。曹雪芹写得惟妙惟肖,形神兼备,意味深长。如:
  “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贾政拈须点头不语),(贾政听了,点头微笑),(说毕,看着宝玉,吓的宝玉忙垂了头),“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休如此纵了他。”“今日任你狂为乱道,先设议论来,然后方许你作。”“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也未见长”“无知的孽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哪里知道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叉出去”,“更不好”,(贾政听了,更批胡说),“谁问你来!”(吓得宝玉倒退,不敢再说),“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谁按着你的头,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岂有此理”“不好,不好。”
  后来,众人劝贾政若“再要考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贾政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饶。”
  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
  曹雪芹这一回写贾政、宝玉二人戏,大有深意存焉。众人知道(连小厮都知道),这回宝玉是“得了彩头”“展了诗才”(当然是众人宠着他,但宝玉确有些“歪才”)。但表面上却是贾政训斥多,贬抑多,赞许少。这就是一个古怪父亲和绝特儿子的关系。宝玉有些灵气、诗才,贾政也承认,但就是不称赞他,最好的赞许就是“拈须点头不语”“点头微笑”。而大部分是训斥贬抑,但在训斥贬抑中还是透露出赞许的意思。这就是一个封建严父形象。曹雪芹为什么能把这个严父形象写得声色俱佳(贾政骨子里并不很惹人讨厌),可能自己年青时也是“深受其害”的。没有这样的父亲体会是很难写好这一段的,这里面的作诗评诗言谈举止很有生活基础。
  曹雪芹会写诗,有诗才,历史资料和脂批都提到。如脂批:“余谓雪芹撰此书,中亦为传诗之意”。如敦诚敦敏诗文:“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破篱樊”。“知君诗胆昔如铁,堪与刀颖交寒光”。“开箧犹存冰雪文,故交零落散如云。”“曹雪芹诗末云:‘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亦新奇可诵。曹平生为诗,大类如此,竟坎坷以终。”“可知野鹤在鸡群,隔院惊呼意倍殷。”“诗才忆曹植,酒盏愧陈遵。”等。再,通观《红楼梦》,诗词曲赋甚多,这些都说明曹雪芹诗词功夫很深,诗才很高。
  这次,宝玉大观园题额对联了十几处,贾政及相公清客评点,暗含了曹雪芹青少年时作了一些诗词,父亲有一次评点之意。这虽无根据,但儿子作诗词,父亲评点乃常情常理之事。问题在于贾政评诗的怪异,明明贾政是要“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但通篇不是“试才,”而是“考难”,专挑错找茬;明明是宝玉一些题额对联不错,贾政却一片贬斥之声。但贾政的“考难”贬斥之中,还是流露了赞许之意,流露了隐隐的父爱。这种古怪的父对子的评诗情景,特别是贾政的一些表情和语言,不得不令人想到曹雪芹似亲身经历过。或者有一次雪芹父亲评诗,也采用这种方式,明贬暗许,虚张声势,训教少年雪芹,给小雪芹留下了深刻印象。曹雪芹成年后,曲笔艺术地写出这一情景,以怀念自己的父亲。脂批:“此书表里皆有喻也。”宝玉和贾政的关系也应作如是观——因为写得太深刻太精彩了。后文起伏曲折,一种奇特的父子关系将展现在我们面前。这是曹雪芹写的“骂是亲”,以后还有“打是爱”。
  第三个精彩片断。第二十三回: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又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如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你,同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若再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宝玉连连的答应了几个“是”。
  ……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王夫人忙又道:“宝玉,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道:“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功夫。”说毕,断喝一声:“作孽的畜生,还不出去!”
  ……只见袭人依门立在那里,一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叫你作什么?”宝玉告诉她:“没什么。不过怕我进园去淘气,吩咐吩咐。”
  我看这段,主要是曹雪芹写贾政眼中的宝玉——神彩飘逸,秀色夺人。这八字的评价够高的,宝玉也当得起。通部书中,贾政只是骂宝玉,贬宝玉,甚至是打宝玉。但贾政眼中心中的宝玉还真是一个“宝玉”,不是“畜生”“孽障”。这八个字是和“通灵宝玉”一气的,宝玉是“通灵”之人,曹雪芹也是“通灵”之人。另外,“腹有诗书气自华,”宝玉肚内还是有东西的,雪芹肚内也是有东西的。雪芹借湘云口说:“是真名士自风流。”雪芹也有名士气质,也是“神彩飘逸”之人。雪芹写这八个字应有自喻成份在内。脂批、历史资料都谈到曹雪芹的气质风度。如在第一回,作者写一僧一道“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别”。脂批:“这是真像,非幻像也。”“作者自己形容。”敦敏称曹雪芹为“野鹤”;张宜泉说曹雪芹“其人素性放达,好饮,又善诗画。”从脂批和敦、张二人诗文中可看出曹雪芹气度不凡,神彩迥别,有名士风度。曹雪芹青少年时能诗善画,在父亲眼中是个什么神彩,不言而喻——这在后文有照应。父亲看儿子好,儿子看父亲也不会差,这是双向的。作者隐意也。
  可是好景不长,一会儿,贾政又说:“作孽的畜生,还不出去!”贾政动不动就要责训宝玉两句,以显示自己的父亲权威。这也是曹雪芹写贾政迂腐严父形象。
  宝玉倒很通情理,心里还是知道父亲心底是喜爱自己的,所以就有后面对袭人说的话:“没什么,不过怕我进园去淘气,吩咐吩咐。”表示对父亲的理解。贾政理解不理解宝玉呢,贾政此时是不太理解,也很难理解,这也是“代沟”问题。但二人的父子情还是存在的。一方面二人表面是思想观念的冲突,另一方面是父子情维系,就看怎么表现。曹雪芹表现的恰如其分,独具特色,真实可信。父子情和冲突交织在一起,扭结难分;冲突越厉害,父子情越显露。而不是有人认为的贾政和宝玉是压迫和反抗的关系,贾政没人情人性。曹雪芹写的贾政、宝玉父子关系形象,生动、感人、含蓄、独特,以后无有出其右者。这是作者高超的技艺,也有作者的切身体会在内。后文的二人戏在加码这一趋势。
  第四个精彩片断。第三十三回,贾政笞挞宝玉。这一节,很多文章引用讲解,此不详引。贾政因宝玉“强奸母婢”(贾政误听误信)和冒犯忠顺王(宝玉跟忠顺王戏子交友),这在贾政看来是二件顶天大事,一关名声,二关官位身家。贾政气极昏极,亲自动手板打宝玉,还说要找绳子来勒死宝玉。这是父子二人矛盾不可避免的大冲突,大爆发,走向极点。前三段都是抑、铺垫,渲染,这一段扬得老高,惊心动魄,震动二府。
  在封建社会,父为管教儿子而打儿子的事常有发生。在现实生活里,雪芹父亲有没有打过儿子,不得而知。但历史资料有记载,清宋翔凤曰:“曹雪芹……素放浪,至衣食不给。其父执某,钥空室中,三年,遂成此书云。”曹雪芹被父亲锁在空屋三年,这段传闻不知真假,可信可不信。我倒不是说曹雪芹青少年时一定挨过父亲这么一顿打,但这一顿打打得很重,似乎雪芹有这方面的心里创伤,或挨过父亲一掌,或父亲踹过他屁股一脚。小雪芹受委屈,留下深刻记忆,“耿耿于怀”,写书时就冒了出来,作为一个素材,用艺术之笔渲染夸张了这顿打,以泄心头之“愤”。儿有错,父打儿子是管教,该不该打谁说得清。但雪芹对父亲的记忆是深刻的,心里深处感念父亲是真的。贾政笞挞宝玉的片断,“打”得非常精彩,是古今父打儿“打”得最好的一次。其他众人也各有各的反映,似乎贾政不是打宝玉一人,而是打众人,众人也流泪;贾政也流泪——也是打自已。思想观念的冲突和父子情表现的淋漓尽致,其他各人的人性人情(包括以后钗黛看宝玉)也表现的尽致淋漓。这一段人情味浓浓的,化不开(含父子情)。如:贾政要望子成材管教儿子不得已打之还要心疼王夫人还要孝敬贾母又后悔打重了;宝玉无端挨打有委屈说不出心里还惦着黛钗及众姑娘;王夫人认为要严管儿子又心疼儿子被打重了二难境地倍受折磨;贾母要管儿子又要管孙子还要管二府没一处人情不到不费心;另外,黛钗凤袭纨等也心中生生难受,滋味难尽。“笞挞”片断,震憾了读书人,拨动了读书人的心弦,收到独特的艺术效果。《红楼梦》的人情味在这里得到集中体现。不是“家”人,很难写得细微细腻如斯。
  从这段来看,作者写贾政打宝玉,把贾政的迂腐严父形象推向极点。作者借“打”凸现贾政,这是作者的艺术手法。如果结合后文来看,是为后文的“慈父”作铺垫,使贾政的两面形象更深地印在读书人的脑袋里,也就是使读书人记住这样一位“父亲”。
  以后,第三十七回贾政被皇上点学差,到外省江南一带出公差去了。到七十一回,贾政出差完毕,回京复命,回家了。
  第五个精彩片断。第七十八回:
  说话之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则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途,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他自谓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误失处,拘较不得许多;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无甚趣味。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就如世上油嘴滑舌之人,无风作有,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扳乱扯,敷演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的。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因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也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亦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余,怎得也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
  以后,宝玉作《姽婳词》,得到贾政及众清客好评。
  以上一大段话简直就是贾政对宝玉的总结和鉴定,从做人到作文,都评价了一番。这也是作者对贾政的最后“定位”,含意耐人琢磨。
  贾政对宝玉的评价是:宝玉才思“空灵娟逸”,还“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的。”“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这是对宝玉的肯定,也是对宝玉的理解,是合乎情理的。到最后,贾政还是和宝玉沟通了,理解了,贾政显露了慈父宽容的另一面。这是一段较完美的父子情,令人释怀、感叹。这一段曹雪芹为何这么写,容后再谈。
  从第七十八回曹雪芹写贾政、宝玉这段话来看,贾政、宝玉矛盾关系似有完结之意,就如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宝钗、黛玉隔阂关系完结之意一样,双方不再有剧烈的冲突或不再有隔膜。宝玉作《芙蓉女儿诔》也表示宝、晴关系的完结——这次是晴雯冤死了。《红楼梦》中,人与人的关系像一张鱼网,有一人和众人的关系,如宝玉和众人,纲举目张;还有横的二人关系,如钗黛、凤琏等。这些大小情节纵横交错,穿插有序,有因有果有始有终有起有伏有张有弛,一丝不乱。贾政和宝玉的关系(情节)就是其中一条粗线,有头有尾,是一个完整的小故事,代表了父子情的一个方面。
  我感觉,这一段话就好像是曹雪芹写父亲对自己的理解和评价,其中暗含了《红楼梦》的意思(后详)。从各种资料看,从《红楼梦》文本看,《红楼梦》是作者曹雪芹带有自叙传性质的家族小说,这是无可否认的。那么欣赏、解析这部小说参照曹雪芹一些家世、身世,就必不可少了。曹雪芹个人资料很少,据有限的资料看,雪芹和宝玉也是有对应之处的。在现实生活中,雪芹和父亲的关系怎样,不得而知,因为连曹雪芹的父亲是谁也搞不清楚。但曹雪芹是有父亲的,据各方面资料和《红楼梦》描述作一些推测,也没什么不可。
  据红学资料:曹雪芹十三岁(也有说二三岁)结束富贵繁华生活,“青埂峰下,别来十三载矣!”暗示雪芹十三岁时遭马道婆之类谗言陷害,被抄家,家道衰败,全家落难回北京,住蒜市口十七间半。估计雪芹青少年时比较“淘气”,曾被父亲“钥空室中”(传闻)。据红学资料,曹雪芹在京都各地播迁流浪,到过几个地方,干过几种职业。有红学资料称雪芹“其人素性放达,好饮,又善诗画”“放浪形骸,杂优伶中,时演剧以为乐。”“其人善谈吐,风雅游戏,触境生春,闻其奇谈,娓娓然令人终日不倦。是以其书绝妙尽致。”这几句话跟贾政说宝玉的话相当“(宝玉)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就如世上油嘴滑舌之人,无风作有,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板乱扯,敷演出一段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座春风。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的。”两相对应,那些红学资料不会是无风起浪,应是有几分根据的。当然,一个是说小说人物宝玉,一个是说作者曹雪芹,如果联系到《红楼梦》的自叙成份,不由得人不产生联想。从以上资料看,雪芹青少年时比较“淘气”——“素放浪”;雪芹青少年时没受到什么正规教育(十三岁时中断),或不喜欢八股时文走举业之路(一技无成,半生潦倒),喜欢诗词戏剧小说等杂学,这些和宝玉有些暗合。第七十三回“(宝玉)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的钓禄之阶。”但这并不是说,曹雪芹没有深厚的文化功底,相反,曹雪芹是“天性聪敏”(能写出《红楼梦》就是聪明绝顶之人),又非常勤奋(“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文化功底非常深厚,历史知识非常丰富,生活知识也非常广博(经过富贵和贫穷生活)。
  那么,从以上资料看,曹雪芹是那么一个人,必然和父亲关系紧张,不合。作为正统为官的父亲(雪芹曾祖祖父是织造大官,雪芹父亲肯定也是一大官),必然要求儿子接受正统正规的时文八股教育,走举业仕途之路,追求富贵功名。但是曹雪芹是一块“顽石”,不是“补天”之石(无材可去补苍天);曹雪芹是一块“奇石”(女娲所炼),“灵性已通”,因此天性使然,曹雪芹必然走一条与众不同之路,走反传统反正统之路。父亲会要求儿子常跟“为官做宰”的结交来往,雪芹却偏喜欢和姑娘丫环一起玩,因为她们聪明漂亮:“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这些必然会使雪芹和父亲发生冲突。而雪芹青少年时长得“神彩飘逸,秀色夺人”(谁也不知道雪芹青少年时长什么样,但根据敦诚敦敏张宜泉诗文和脂批,雪芹这样写应有自喻成份),还又“天性聪敏”,诗词功夫较好,父亲就有这种又爱又恨的心理。这种父子关系就曲折的反映在贾政和宝玉的几个精彩片断中,但是,这种父子关系父子矛盾总要来个大爆发,在书里,就有贾政笞挞宝玉一场戏。在现实生活中,也许没那么严重,但父亲气极时也会扇小雪芹一巴掌,或踹小雪芹一屁股。雪芹受委屈,屁股至今仍在“痛”,所以就有宝玉屁股被打一节。曹雪芹渲染夸张了这一素材,以泻心头之“愤”。再以后,曹雪芹不走举业仕途之路,发愤写作《红楼梦》。父亲看过此书,儿子才思“空灵娟逸”,并且“无风作有,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板乱扯,敷衍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的。”这段话也和“楔子”及第一回照应:“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衍出一段故事来,以悦人之耳目哉。”《红楼梦》就是“风流冤家”“风流冤孽”的风流故事。黛玉是“自然风流”(第三回)和“风流婉转”(二十五回);宝钗是“妩媚风流”(二十八回);宝玉是“一种风流”(七十八回)。曹雪芹反对风月故事,借石头之口说:“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污秽臭,荼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借警幻之口说:“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风流故事”就是充满诗情画意的儿女之真情故事。
  父亲看到此书的“风流故事”写得好,不同于以往的书,给雪芹以理解和赞许,所以就有贾政第七十八回那段话。否则,从第七十一回以后来看,贾政出差几年回来,并没和宝玉面对面接触,怎么到第七十八回突然说出那段话,显得有些突兀(程高本不理解这段话,把此段话删去了),贾政怎么这么快就给宝玉以理解和赞许了?因为书外的雪芹已写出了《红楼梦》,证明雪芹有才华,不走举业仕途也一样成材成事。父亲对雪芹说了理解和赞许的话,雪芹改稿时才把这一段话在第七十八回加进去。似可以这样说,这段话也是雪芹写父亲对自己而言(当然不是原话),这也是感念父亲的一种表示。雪芹了解父亲的为人,是一位严父和慈父,所以全书中宝玉对父亲贾政并没有一句不恭之词、不满之语,只是一个“怕”字,这也可佐证宝玉(雪芹)有恋父情绪。
  从另一方面说,一般情况是儿子恋母情绪重一些,女儿恋父情绪重一些。雪芹却相反,恋父情绪重一些。从书中看,宝玉和母亲王夫人的关系就是一般的母子关系,一般的言行举止、母子家长,没有特色,没有精彩片断,没有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雪芹并没重点写母子关系,只是穿插过渡,应付场面。这并不是说王夫人的形象没塑造好,王夫人善恶扭结、贵妇愚妇形象塑造的相当成功,这是体现在王夫人和众多人事关系上,但不体现在和宝玉关系上。我看王夫人的艺术形象含量很重,真实成份偏轻。《红楼》中,父子戏这么重,这么精彩,母子戏比较少,比较平淡,证明父亲给雪芹留下的印象更深,更需要表现,因为父亲对自己的影响很大。不知道作者是有意为之还是潜意识使然,表现在文本上就是这么回事。
  曹雪芹为何要隐笔写自己的恋父情绪,雪芹的父亲究竟是谁?我想,雪芹的父亲应该是一位学识渊博的严父慈父,对雪芹的成长成材(不管采取何种方式)有过较大影响,所以雪芹以独特的方式怀念自己的父亲。
  从宝玉(雪芹)思父情绪这个意义来看,曹雪芹不会是遗腹子(天祐),批书人畸笏不会是作者的父亲。畸笏没谈到宝玉恋父这层意思,也没谈到贾政对宝玉的态度变化问题,也即不明了作者这方面的意思,也即不是为作者之父。从历史资料看,曹雪芹倒有可能是曹頫的长子。曹頫“好古嗜学”,应是读书博学之人。下面这段话有点像曹頫的晚年心态写照。
  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曹頫抄家回京后的心态)。然起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有其父必有其子),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归以正路(管教雪芹等)。因见宝玉不读书(雪芹少时不喜读时文八股),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雪芹创作了《红楼梦》)。就思及祖宗们各各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抄没,一个也没剩,深精举业也没用。曹家命该如此)。作者最后写贾政对宝玉的理解和赞扬,应有背景。此书中,作者常用反笔特笔,贾政、宝玉父子关系就是一例。贾政、宝玉是两个极端,贾政是正统传统的极端,宝玉是另类异类的极端。但是,父亲却能理解儿子,儿子也能体会父亲,两极通电,这在清代封建社会是非常不容易的。就是在现代社会,父亲能理解儿子的又有几许,儿子能体会父亲的又有几多?“代沟”深深,“朋沟”也不浅,徒唤奈何。作者此样写法,是艺术笔法,还是“真事隐”?但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宝玉和贾政思想尖锐对立,宝玉有反正统传统思想,有初步的自由平等、人道博爱、尊重女性等民主思想,骨子里有叛逆反叛精神,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思想的尖锐对立和隐含的父子情并不矛盾,这正是作者需要表现的,君无错会。
  因资料不足,只能推测。《红楼梦》既然是曹雪芹的“血泪”之作,在书中隐含一些曹家事及个人事,那是必然的。曹雪芹重笔写宝玉和贾政事,值得深思。
  补说几句曹頫的年龄。康熙五十四年(1715)曹頫继任江宁织造。此时曹頫年龄多大,并无历史资料确证,只是曹頫呈皇上奏折中自称“黄口无知”,皇帝也说他是“无知小孩”。有人就说曹頫此时是十几岁的小孩子。张书才先生在《红楼梦学刊》一九九八年第一辑中云:“按,古代男子‘二十而冠’,始为成人;其十岁以上至十四岁为幼童,十五岁以上至十九岁为成童。”另有历史资料谈到,古时男子十六岁以上就可娶妻成家,乃属正常。
  我以为,曹頫任江宁造时应在十六岁以上,约十七八至二十岁。一、朝庭任命曹頫为江宁织造,不会任命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小孩子,这也不合朝庭命官的常规常理。皇帝不满十六岁也不能亲政,要满十六岁才能“登基”亲政。一个朝庭的正式命官必定在十六岁以上。在我印象里,还有资料谈到要十八岁以上才能任朝庭官职。二,曹頫自称(卑称)“黄口无知”,皇帝说他“无知小孩”,这不足为奇。在我们当今生活中(古时生活也如此),长一辈老一辈经常称十七八至二十来岁的年青人为“毛孩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黄毛丫头”等,这并不是说他(她)就是十几岁的小孩子。十七八至二十来岁的年青人面对长辈老辈自称“黄口无知”“年少无知”多得很,稀松平常。何况曹頫面对的是长一辈的皇上,头放低一点,口气谦卑一些,乃属正常。皇帝面对一个十七八岁的低级下属说“无知小孩”,也很平常。本文不支持“陈林说”。陈林说曹頫生于1706年,那么任江宁织造才九岁,不合常理。清朝有九岁小孩任大官吗?皇帝九岁也不能亲政。
  曹頫初任江宁织造时娶妻生子否?这也说不准,也不能说没有,也不能说有,因没有历史资料可证。曹頫任江宁织造前娶妻成家否,这也不能排除。但是,升任了江宁织造这么个显耀的大官,娶妻大办风光一下,也在风俗习惯之中。所以从年龄上说,曹雪芹可能是曹頫的长子,还是说得通的。曹雪芹约生于1716年左右,有很多文章谈到,此不复赘。
原载《现代人文》2008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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