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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象:法律与宗教
录入: 哲学网编辑部 发表时间: 2015-08-28 点击: 3435 次 我要收藏

那么这样子看来,今天的世界上影响最大的几个宗教,就是咱们国家这个官方正式认可的这几个,一个是像佛教,它的流传地域很广,人口很多,在中国算第一大宗教,它的信众最多。道教人口也不少。外来的宗教里边,基督教、伊斯兰教这些也是。我们今天重点要讲一下是这个“一神教”,为什么?因为我们自己本土的宗教,在文化上跟老百姓亲和力大一点,我们不觉得它那么陌生。“一神教”稍微陌生一点,但是在九十年代以来,“一神教”在中国的发展非常快。今天根据不同的统计,一般认为中国今天的基督教徒,恐怕已经有6千万左右,这是比较中间的估计。官方的估计大概更低一点,教会自己的估计一般都是往大里边说的,因为说得越大,它宣传效果越好。那么学者一般是取当中那个数字,当中的数字大概是6千万左右。伊斯兰教比这个少一点,但也不少,而且伊斯兰教民族多,不仅有各个省的回族,还有其他的西北、西南、边疆的少数民族。拿美国来说,美国传统上主流的宗教是从英国带过去的新教,就是基督教里边的新教的各个宗派。但是到了九十年代以后慢慢变了,因为它人口结构变了。从拉美到美国来的偷渡的移民数量非常多,所以它天主教的人口慢慢增加了,因为拉美都是信天主教的。另外基督教里边,原来那个异端叫摩门教,美国主流社会已经接受它为合法宗教,所以今天我们也不能说它是异端或者邪教。摩门教的特点是它传教特别积极,在美国它也是增长最快的宗教之一。像前驻华大使洪博培,就是摩门教徒。上一届美国总统大选,奥巴马的竞争对手罗姆尼也是摩门教徒。在海淀很大的一个教堂,就是摩门教堂,也是海外来的。所以摩门教在中国的活动也是非常活跃的。另外,伊斯兰教在美国和欧洲都是增长最快的宗教。有的人认为再过多少年,欧洲可能会伊斯兰化,就是伊斯兰教可能会超过基督教的人口,为什么?因为北非和土耳其的移民都是伊斯兰教,印度、巴基斯坦、南亚的移民到英国、到欧洲,也是信伊斯兰教,所以它的增长速度也非常快。那么在中国也是一样,中国增长最快的宗教,除了基督教恐怕就是伊斯兰教。换言之,就是“一神教”的传播在近20多年来,似乎更快一点,比其他宗教传播速度要快一点,所以我们要把“一神教”的宗教拿出来研究一下,向大家做个介绍。

(一)关于《圣经》

那么我就用《圣经》做一个例子。这里先要交待一下,伊斯兰教有自己的经典,叫《古兰经》,它也是跟《圣经》一样,也是一本书,是穆罕默德传下来的经典。所有的伊斯兰教地区的教徒,也就是穆斯林,都得要以这个《古兰经》做自己生活的祈祷。同样,从基督徒来说,或者说犹太教徒来说,《圣经》是它的经典。不过《圣经》的情况特殊点,怎么特殊呢?最早的,不管是伊斯兰教、基督教还是犹太教,它们经书里边的故事,它的老根子,都在今天的巴勒斯坦这个地方。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的三大“一神教”的来源是共同的,都是在古代的中东这个地区,今天就叫巴勒斯坦或者以色列。那么今天当然是一个战火纷飞,很不安定这么一个局面,但是这个地区很有意思,它产生了世界上最大的这三个“一神教”。《圣经》是古代犹太人传下来的经典。这是需要说明的是什么?犹太教固然是老祖宗,因为是犹太人最早产生了“一神教”这么一种宗教思想,但是基督教借用了犹太人的经典,作为自己的旧约。另外,基督教自己有一个经典叫《新约》,这个《新约》和《旧约》合在一块,就算一部《圣经》了。我们在国内出版《圣经》都是基督教的《圣经》,不是犹太教的《圣经》,犹太教的《圣经》不包括《新约》的这部分。《旧约》那部分,它的编排顺序是不太一样的,跟基督教不太一样。而且犹太人不太愿意听到“旧约”这个话,因为觉得基督教对他歧视,在历史上因为欧洲迫害犹太人非常厉害,一直到二次大战的时候,希特勒屠杀犹太人,犯下了反人类的罪行。所以今天在西方学术界,我们一般不说《旧约》,这个话有点像骂犹太人一样,一般不说这个话,一般把它说成“希伯来圣经”,因为是犹太人传下来,我们就说你们希伯来人的经书,《圣经》。除了我们专门来讨论基督教的时候,我们说《旧约》。这个风气也是最近几十年的事,一个是通过对二战的反省,西方各国都建立了很严格的反法西斯和追究大屠杀刑事责任的法律。那么在学术界,因为犹太人的实力非常大,对于政界的影响也非常大,所以大家也就尊重他们的习惯。这和中国的情况不一样,中国我们这方面很清晰的意识,一般老百姓也分不大清楚犹太教、基督教怎么回事,所以我们也不太注意,在这里就稍微提一下。

下边我就来跟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这个《圣经》。这本书是我翻译的,在北京三联书店出版。《圣经》是这样子,过去是不可以随便出的,政府只允许南京的神学院爱德印刷厂印,纸型是香港那边运过来,经费大概也是那边来的。南京那个“三自爱国教会”下属的一个机构,算它的印刷厂,那么它作为非营利机构,过去印出来《圣经》一般是赠送,现在好像书店里也卖一点,但是价格也比较便宜。那么其他出版一般是不允许出版,但是最近这些年好像变了,主要是国家民委下边那个出版社叫什么来着,我一下子想不起来,反正它开始出这些东西。它利用自己的近水楼台,它来出,不仅出《圣经》,还出传教的书。那么现在其他出版社又蠢蠢欲动。因为我译注的《圣经》是在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不在国内出,因为国内政策是所谓没有许可的。那么北京三联说,我们试试看吧,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东西,反正市面上实际上很多的,多一本也无所谓,所以现在就出了第一卷《摩西五经》。《摩西五经》就是希伯来圣经开头的世界观那部分。《摩西五经》是咱们对它的说法,它原文不是这个意思,原文就是教导或者法律的意思。希伯来文叫做“教导”,长辈对子孙的教导以及行为规范,也就是咱们说的法律的意思。换言之,那个神,我们中国人就把它翻译成上帝,因为西方传教士,明朝、清朝的时候来到中国,他想对中国老百姓传教了,老百姓就问他,你们那个神叫啥名字?他就想,我要凭空搞个名字,中国老百姓恐怕也听不懂,我就叫你们中国老祖宗的那个神吧。你们那个先秦的文献里边不是把神叫做上帝吗,我就告诉你,我们的神就叫上帝,所以现在就习惯了。天主教不服气,就另外想了个名字,叫天主,天主也是先秦的文献里面有过说法。这个《摩西五经》,按照它的故事,就是以色列人的老祖宗从上帝那边得到启示,通过一个先知叫摩西,得到的一套法律。所以这本书在信教的人看来,就是他的法律了,他每天的一言一行应该按照这本经书里边的教导来做。

那么我们看看它是怎么样提供一个,马克思说的那个世界观或者说总依据《摩西五经》的开头很有意思,它是说这个世界的发生,世界怎么会创造出来。我刚才说到,这三个“一神教”都认为这个世界是某一个神创造的,我们姑且把它叫做上帝,这个上帝当然是翻译的,不是说它原文,它原文也就是神的意思,没有什么上帝的意思在里边。上帝怎么创造呢?《摩西五经》开头叫《创世记》,它是这么说,“太初,上帝创造天地。大地无形,一片混沌,黑暗笼罩深渊。上帝的灵,在大水之上盘旋”,这个景象很有意思。咱们中国古人的神话或者宗教思想是说,天地怎么样形成的,也有一套说法,比如说女娲补天,盘古开混沌等等。它这里的叙述是说,上帝造天地的时候,还没这个地,当然也谈不上那个天,只有黑暗。然后有一个东西叫上帝的“灵”,在大水之上盘旋。“灵”在希伯来文原文就是一阵风,也可以把它翻译成一阵狂风,或者一阵大风。这个大风在干吗?在睡眠盘旋,像一个老鹰一样。

我在这个课之前,跟吴征说过,我说我们这个班上的学员如果想看看,可以买这本书来看,但是不要看市面上流行的中文版的《圣经》,因为它都是翻错的。你们要去看现在市面上那个《圣经》,它这句话都不是翻成这样子,它都是错误的。它的翻译是“上帝的灵在渊面运行”,这是不对的,灵怎么可以运行呢?运行这个词在中文里边,只能指没有生命的物体,你不能说一条狗在运行,一只猫在运行,对不对?你只能说在高铁在运行,你只能说一辆车在运行。“上帝的灵”可不是什么没生命的东西,对不对?那一阵风是从哪来,是从上帝的鼻孔里出来的,它不是无生命的东西。它在大水之上就像一个老鹰那样在盘旋,那么上帝怎么创造呢?上帝说光,就有了光,他是用语言创造这个世界的。这个跟咱们中国古代的神话不一样,这个一个神的创造,是通过他说话。他说光就有了光,上帝看到光好,便把它与黑暗分开,称光为昼,称黑暗为夜,一昏一沉是第一日。这里表达了一个古代以色列的人的观念,他们的一天不是像咱们中国人一样,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他那个一天是什么?是从太阳落下,到第二天的太阳落下,这么来算的。所以上帝创造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是什么,是从太阳落下那一刻,到第二天太阳落下。但是问题在这,当他说光就有了光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没太阳,对不对?按照咱们今天的理解,我们这个世界上之所以有光,是因为我们地球围绕着太阳在运行。太阳的光是地球上的光明、热量等等各种各样东西的一个来源,如果没太阳,我们这个地球恐怕就陷入黑暗了。那么这句话什么意思?他说光就有了光,你还没太阳就有光了?所以古人就觉得很困惑。说上帝还没造出太阳、月亮、星星,你就怎么说有光了?那么我们只能解释什么,解释上帝自己的、抽象意义上的,或者精神意义上的那个光,它不是那个可见光。因此称光为昼,称黑暗为夜,实际上是后人对这个世界成因的一种解释,我们把它叫做成因论的解释。

宗教经典里边这种东西特别多,因为它要告诉信教的人,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世界上为什么有白天黑夜,为什么人说不同的语言,你得把那个原因讲出来,所以这实际上是讲了这个道理。然后他再做第二件事情,就是什么?大水中间要有苍穹,要把水分开来。我们刚才说,上帝在创造这个世界之前,已经有两样东西了,第一样东西叫黑暗,因为他说光才有了光,没有光之前有黑暗,所以黑暗非上帝所造,至少在这个经文的故事里不是他造的。第二有水,因为他在造这个世界之前,大地无形,有什么东西?有水。你上帝刮出来的那阵风,不是在水面上盘旋吗?那么水在你创世之前。所以现在这个世界,按照古代以色列的世界观,它是在一大堆水当中分开来之后形成的。这实际上不是古代以色列人独有的世界观,是整个中东地区各个民族都相信是这么样的,他们认为我们看到这个天空,是像一个倒扣过来的碗,是一个固体,它是透明的。在这个大碗上面有很多孔,很多窗口。这些窗户如果打开,天上的水就下来,就下雨了。如果打了足够大,那么就变成暴雨,地上就泛滥,洪水就泛滥。那么这个故事实际上就是解释了,为什么咱们这个世界上会刮风、下雨、下雪、下冰雹,是因为上帝创世之前,这是一大泡水,然后上帝把它分开来。有一部分水就到天上去,有一部分水到地下去,咱们生活这个地球就在当中。然后上边的水有时候就下来,下边的水有时候就冒上来。所以它就像马克思说的,的确提供给了古代的以色列人一个世界观。那么上帝说这个,上帝说那个,然后这个世界就出来了。他一共说了什么?一共说了六次,到了第六天,他已经造了天地,造了星星、月亮、太阳,造了动物、植物等等,最后上帝说我要造人了,这世界上还缺一样东西叫人,我要造人了。照我自己的形象,如同我的模样,我要人做海里的鱼、空中的鸟,以及一切牲畜、野兽、爬虫的主宰。这句话很有意思,它也是一个成因论解释,它要告诉老百姓,我们人是哪来的。人是什么呢?人是这个世界上是先有了光,有了星星月亮,有了其他动物植物,陆地和水分开之后,最后出现的一个东西叫人。而且上帝造了人以后,还为他赐福,说生儿育女吧,让子子孙孙遍布四方,征服大地。我呢,把青草绿叶、所有的果实都给你们,而且这些动物都要听你们的话,让你们来管理这个世界,是这么一个故事。

如果经书里边只有这一个故事,这个世界观是比较简单的。就是我们知道,我信这个教,然后我接受这个道理,我认为上帝是在过去的某一刻,他创造了这个世界。但问题是这个《圣经》很有趣,它收录了两个版本,不是一个版本。它还有一个版本,另外一套创世的故事。这就是《创世记》的第二章。刚才我跟诸位讲的是第一章,上帝用了六天创造这个世界,然后第七天他说我休息一下。那么这就是犹太人安息日的来历,所以到今天,每逢星期六犹太人休息。到基督教,他变一下,变成星期天休息,伊斯兰变一下,星期五休息。但是道理都是这个故事里边来的,一周要有一天是休息的。

但是《圣经》有趣的地方是它还有一个故事,也是说造人。它在第二章的开头,它说,上帝的名字叫耶和华,耶和华上帝造地与天之初,大地茫茫,草木全无,因为耶和华上帝还未曾降雨,也没有人开荒耕耘。这个故事很有意思,第一它提供了一个信息,说上帝有一个名字,叫耶和华,不过耶和华也是咱们翻译的时候也它翻成这三个字。它在原文里是4个希伯来文的字母。这4个字母怎么发音呢?很久以前大家就已经忘记了。为什么会忘呢?据说是因为以色列的祭司和宗教领袖,认为这个神的名字非常神圣,神圣到了不能够说出来的地步。这个道理很容易理解,就是咱们中国人也是这样的,就是对尊敬的人你别直呼其名,你得给他一个尊敬的称号。那么上帝它当然是无限受尊崇的神,因而一个人不能随便叫他的名字。当时的习惯是大祭司,就是整个全民族的最高的宗教领袖,他一年在最隆重的宗教节日,叫赎罪日,到上帝的圣殿里边去的时候,能够开口叫他一声,平常就不能说。但是后来因为以色列它是一个近东地方的小民族,它的命运特别坎坷,一会儿这个国家来把它灭了,一会儿那个国家来把它占了,那么在古代最后一次是罗马人来了,就是杀耶稣的罗马人。罗马人来了可好,他把他们的神庙都给烧了,把犹太人都给赶出去,不许他住在耶路撒冷。所以他的圣殿也没了,大祭司也被杀了,所以后边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神的名字叫什么。那么我们把它翻成耶和华是约定俗成,习惯上后世的人觉得有可能这么叫。可能也是一种委婉的称呼,因为什么呢?那4个字母都是辅音字母,如果把元音插进去就变成一个字。但是这个字是什么字大家不知道,但传统上,犹太人称上帝叫“主”,主人的主,用希伯来话说就是“יסודי”。它的3个元音放到这4个字母里边去,变成了Yahveh ,这是一个转读的过程,变成耶和华了。所以我们就按照这个习惯,把它翻译成耶和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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