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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里士多德论ON
录入: 哲学网编辑部 发表时间: 2014-02-18 点击: 1932 次 我要收藏

从巴门尼德提出on (being)这个概念,到亚里士多德明确地将哲学的对象界定为to on hei on (Being as Being),ontology便诞生了。它一直被视作“形而上学”的同义词,是西方哲学的主干。在某种意义上说,一部西方哲学的历史即是一部对on的意义的探索史。本文试图提纲挈领地展现亚里士多德对on这一概念的系统分析。着重分析on及其关联概念ti esti,ousia,to ti eneinai之间的词义及它们在理论上的联系。
on是希腊文einai(是)这一动词的分词现在时中性单数第一格与第四格。在希腊文中,分词、形容词、不定式带上冠词即可成名词形式。故系词的不定式einai与分词on带上冠词to,就从系词或等同关系的作用上转变成形而上学意义了。但中文没有分词,on在中文里便有了“有”、“存在”、“是”三种主要译法,同样的混乱也出现在与on同义的einai上。Ti esti和to ti en einai以前未曾受到专门注意,一般都译为“本质”。最近苗力田老师欲作区分,将前者译为“何所是”,将后者译为“是其所是”。ousia出自希腊文“是”的分词现在时阴性单数第一格。它与on的字根相同,可是在中文翻译中不管人们将on译成“存在”、“有”还是“是”,ousia却总被译为“实体”或“本体”,毫不顾及它与on的字根联系。对此,我只能暂且保留原名进行讨论,并根据讨论在最后谈一点我对翻译这些词的看法,敬请指正。
  一、ON
亚里士多德一再说“on有许多含义”或“on为许多方式所述说”(to on legetai pollachous)[(1)],完整地列举这些含义的数目是十个,它们是:ousia、量、质、联系、地点、时间、姿势、状态、主动、被动(《范畴篇》章四及《正位篇》卷一章九)。
除了范畴的on以外,其它类的on有:偶性的on、真假的on以及潜能现实的on。[(2)]后三类的on都是以范畴的on为基础的。所以,要说明on的含义,我们应集中考察范畴的on。
在《范畴篇》章四中亚里士多德引入了十个范畴的on,可是他引入的方式是突然的。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理解,句子是由单个词合成,而单个词是非合成的。这种非合成的单项表述有十个,即ousia、量、质、联系等。而这十个非合成的单项表述同时又是“被述说的事物”(ton legomenon)。《范畴篇》la 16)
要真正搞清范畴的含义,需要到《正位篇》中去找。范畴的原文是kategorein(动词)或kategoria(名词),原意是“指控”。亚里士多德将它用到逻辑文本中,常说“kategorein ti katatinos”即assert something of something(述说某物于某物)。这里仍有少许“指控”的痕迹,但已成为一个逻辑或语法的术语了,亚里士多德把这词和legein(说,say)通用。英词中译作category,但更多是译作predicable或predication(谓项)。B kategorein A,B即是A的谓项,而A是被述说的东西,是主体(kategoroumenon)。
《正位篇》卷一章九开头即说要区分范畴的种类。亚里士多德说:“它们在数目上是十个:ti esti、质、量、联系、地点、时间、姿势、状态、主动、被动。……由此可以明显地看出,当一个人在表明ti esti时,他有时是在表明ousia,有时是一种质,有时是另一类范畴。当一个人被置在他面前,他说那呈现的是人或动物,他便说明了该物的ti esti,表明了它的ousia;当一种白色呈现于他,他说这所呈现的东西是白或者是一种颜色,则他便说了该物的ti esti,表明了它的质。同样,当一腕尺的长度呈现于他,他说呈现于他的乃是一腕尺的长度,他就是在描绘该物的ti esti,表明它的量。其它情形也同样。”(103b22—36)
这表明,kategoria与主语—谓语的结构相关。主语—谓语结构正是亚里士多德的ontology的基础。十个范畴说明我们描绘事物的十种方式。上述这段话的意思即是一个人在说这样的一些句子:
  (a)这是人(ousia)
  (b)这是白色(质)
  (c)这是三尺长(量)
  (d)……十个范畴即十个谓项。每一类谓项按种属关系都会有一个系列,如张三是人,人是动物,动物是ousia。如这系列不能再延伸,那么这终点就是范畴,范畴乃是谓词的种。(参见《分析后篇》83b15)
亚里士多德没有说明为什么是这样十个谓项。从字面看,有的来自问句:多少?——量,怎样?——质,以及何时、何地等,将疑问代词独立即成范畴;有的来自语法结构,如主动、被动。但总的说,并没有一个系统的演绎方式。亚里士多德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范畴是十个。故对于范畴数目不必过于认真。
亚里士多德推论说:“依据自身的on正是那些由范畴类型所表明的东西;on的意义与这些范畴类型是一样多的。有些范畴表明了ti esti,有些表明质,有些表明量,有些表明联系,有些表明主动和被动,还有些表明地点、时间。相应于它们每一个,都有一种意义的on。”(1017a23—27)相应于每一谓词即范畴,都有一个on。范畴的种类同时也是on的种类。范畴是对谓词的划分,是谓词的种,现在又成为on的种类。(见《论灵魂》412a6)事物的终极谓项同时又成为事物的终极种类。在终极谓项与现实世界的终极划分之间有一种对应,所以:
(a)“这是人”—→“人是”
(b)“这是白”—→“白是”
(c)“这是三尺长”—→“三尺长是”
(d)……亚里士多德从语言结构得出范畴(谓项)分类,又从后者推出on的分类。《形而上学》1017a24、《物理学》227b4说on是范畴类型所表明的东西;《形而上学》1024b13便成为on的范畴类型(schema kategorias tou cntos);到1045b27干脆变成了on的范畴。
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3.323指出,ist(to be)有三重功能:作为联系词,作为等同,作为存在意义上的existential。这一论点现已成为一个基本原理,成为分析哲学拒斥形而上学的一种主要武器。当代语言哲学家动辄说古人混淆了系词功能(copulative)与存在意义的功能。可是我们从上述分析中看出,亚里士多德不是在混淆,而是认定它们在根本上就是无从分开的。他认为系词不仅仅是系词,而且是谓词的一部分。“主词+是+分词”的句子等于“主词+动词”的句子,故他说:“the man is recovering”与“the man recovers”之间无差别;“the man is walking”与“the man walks”也无差别。(1017a28—30)进一步,按现代标准,如to be无表语,则它是existential意义上的;如有表语,则为系词。可是在希腊文中却常常不好区别,如“ho mousikos anthropos estin”一句既可译为“这个有教养的人是”,也可以译为“这个有教养的是人。”同样一个esti(to be)既可读成系词,也可读成existential意义。所以抨击古人混淆“to be”一词的不同意义,对于我们理解他们并没有多少帮助。W.D.Ross早就指出:虽然系词的“是”和作为存在意义上的“是”在逻辑上是可以区分的,可是在形而上学上则不然。“to be要么是一种本体,要么是一种质,或者是某种范畴,因为没有什么能够不是某一种类。”(《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注释本,第1卷,第308页)
基于这样的考虑,亚里士多德不认为on是一个“种”,而每一范畴都是它的“属”。他的理由是:定义是种+属差构成的。种与属性是不同的东西。如果on自身是单一的“种”,属差岂不也是吗?这样一来,属差与种无从区分,定义也就不能够把其它东西从被定义者中分离出去。(参见《分析后篇》92b14;《正位篇》140a27—13,144a36—b3,《形而上学》998b20,1053b22等)十类范畴即是on的十类种,任何一种范畴都不能是任何其它范畴的属或一个成分。它们不能互相归结,也不能归结为一个共同的东西。范畴彼此间是异质的。(1024b15—16,1070a31—b9)
   二、ON的第一意义与其它意义
虽然十范畴即是十类存在,而范畴即是谓项,亚里士多德又规定说:只有与ousia相异的范畴才是谓项,而在ousia范畴中又要划分第一ousia与第二ousia,只有第二ousia才作谓项,第一ousia则不然。
这表明各范畴虽然都是on的类,可它们的地位并不是平等的。在《范畴篇》中亚里士多德使用“述说于”(said of)和“内居于”(being in)两条标准将实在世界分为四类:(一)第一ousia,既不述说于一个主体又不内居于一个主体之中,如个别的人和马;(二)第二ousia,述说于却不内居于一个主体,如“人”、“动物”;(三)其它范畴的一般,既述说于又内居于一个主体;(四)其它范畴的特殊,内居于但不述说于一个主体。[(3)]。
亚氏的这两条标准和四类划分,包含着对形而上学发展具有根本性影响的三种区分:
第一,一般与个别或普遍与特殊。任何一个范畴内都有普遍与特殊之分。所谓普遍,亚里士多德的经典定义是“述说许多主体的事物”,而特殊则是“不述说许多主体的事物”,(《解释篇》17a39—40),“普遍”的希腊文是katholou,kath为“归属”,olou是“全部”。古人区分普遍与特殊是从谓项着手的,普遍既能作主项又能作谓项,而特殊则只能作主项。虽然其它范畴亦有普遍与特殊之分,亚里士多德着重讨论ousia范畴中的普遍与特殊。前者是第二ousia,后者是第一ousia。后者如“苏格拉底”,只能是一个主体,后者则包含特殊于自身的“属”,以及包含“属”于自身的“种”。(《范畴篇》1a14—18)第二ousia之所以是第二ousia,一个根本性的原因是:在所有谓项中,只有通过它们(“属”和“种”)才能揭示第一ousia的根本规定性。
第二,本质谓项与偶然谓项。第二ousia作谓项时,其名字和定义皆可述说主体,如“人”是第一ousia之为苏格拉底的谓项。“人”的定义是“理性的动物”。我们不但可以用“人”述说苏格拉底(“苏格拉底是人”),也可以用“人”的定义述说苏格拉底(“苏格拉底是理性动物”)。与此相对立,其它范畴作第一ousia的谓项则只能用其名词的形容词,根本不能用其定义。如“白”的定义是“这样一种颜色”,我们可以说“苏格拉底是白的”,而不能用白的定义说“苏格拉底是这样一种颜色”。于是,第二ousia即“种、属”作谓项时,构成本质谓项,而其它范畴述说ousia则只是偶然谓项。本质谓项说明主体“是什么”,而偶然谓项所表明的只是“主体有什么特性”,换言之:
本质谓项:X是,
偶然谓项:X有。让我们记住希腊哲学中这一“是”和“有”的区别。
第三,主体与属性。其它范畴必须“内居”于一主体。所谓“内居”,按亚里士多德自己的解释是指不能离开或独立于所属的主体。(《范畴篇》1a22—23)而第一ousia之所以是第一的,乃是因为它既不述说一个主体又不内居于一个主体;相反,其它事物或是内居于它之中(其它范畴)或是述说它(第二ousia)。故ousia即是主体或载体(hupokeimenon,“躺在下面”的意思)。第一ousia是终极主体,第二ousia在一定意义下亦是主体,我们说苏格拉底是白的,也可以说人是白的。进一步,越是主体便越是ousia,故“属”比“种”更是ousia,因为“属”可以作“种”的主体。(《范畴篇》2b7)
于是,各种on便不再平等了,其它范畴不能作ousia的主体,ousia则可以作它们的主体。于是有了两重划分。ousia是现实世界的形而上学基础,而其它范畴则成为ousia的属性,需要有某种ousia作为属性的基础。亚里士多德明确地说:如果第一ousia不“是”,则其它事物皆不可能“是”。(《范畴篇》2b5—6)第一ousia于是成为其它一切on成为on的必要条件。
在《形而上学》卷七章一,亚里士多德进一步说明ousia作为on与其它范畴作为on之间的关系。on具有不同的含义,可是on的第一含义乃是事物的ousia:“一切其它事物被说成是on,乃是因为它们有些是这第一义的on的量,有些是它的质,有些是它的状态,另一些是它的其它规定。”(1028a18—20)
  总之,ousia自身不是其它范畴的属性,而二流范畴的on却必须是另一on的属性。这便决定了ousia范畴的特殊地位。ousia凭自身(per se)即是on,是绝对的、无条件的(aplos)on;而其它范畴却是相对的、有限制的或部分意义的(epi merous)on。(《分析后篇》89b33)ousia作为其它范畴的基础,不仅表现在形而上学方面,而且也表现在知识论方面。相对于其它范畴,ousia有三种在先性:第一种在先是指除了ousia以外,其它范畴都不能单独地“是”;第二种在先是定义在先;第三种在先是知识在先。亚里士多德是实在论者,只有ousia在形而上学上在先,它才在定义和知识上在先。于是,亚里士多德说:“很清楚,只是由于这一范畴,其它每一个范畴亦‘是’。所以,那第一意义上的,即不是有限制的,而是绝对意义上的‘是’必定是ousia。”(1028a28—30)
《范畴篇》虽然也确定了ousia是其它范畴的主体,却不限于分析ousia;在那里对量、联系、质都分章加以讨论。到《形而上学》第七卷(该书的核心),亚里士多德以三在先为基础,确立了对on的研究应当集中于对ousia的研究,断定“什么是on”这一永恒问题其实乃是“什么是ousia”这个问题。(1028b2—4)这就是问:什么是ousia的on的问题。要明白on的含义,“则主要的、第一的,并且几乎是只要知道ousia这种第一意义的on。”(1028b6—7)由于《形而上学》卷七完全是对ousia作分析,有人便将之名为ousiology。如果ousia译为“本体”,则ousiology才是“本体论”。ousiology乃是ontology的一部分,是主要的一部分,但并不是全部。
  三、TI ESTI
ti esti即“是什么”或“什么是”。既然是on,有“是”,便有“是什么”的问题。范畴作为谓项,乃是对“是什么”这一问题的回答。它们解答了“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以满足苏格拉底式的对定义的追求。
我们马上便遇到困难。按照上述说法,每一范畴都应具有“ti esti”,这是《正位篇》卷一章九所确定的。让我们重读这一段话:“……由此可以明显地看出,当一个人在表明ti esti时,他有时是在表明ousia,有时是一种质,有时是另一类范畴。”(103b28—30)这说明ti esti呈现于一切范畴之中,质有质的“是什么”,量有量的“是什么”,十个范畴便有十种“是什么”。
可是另一方面,ti esti又常常局限于ousia范畴,作为它的同义词,在上述引文的前几行亚里士多德就说:“它们〔指范畴的种类——引者〕在数目上是十个,即ti esti,量、质、联系……。”(103b22—24)《形而上学》卷七中亦说:“on在一种意义上是指ti esti和这一个(tode ti),在另一种意义上指质、量或其它类似的范畴。”(1028a12—13)[(4)]据此,只有对ousia范畴的问题才是“是什么”的问题。亚里士多德还说:“当我们说‘是什么’时,我们不说‘白’、‘热’或‘三腕尺长’,而是说‘一个人’或‘一个神’。”(1028a17)即只有回答了ousia,才回答了“是什么”的问题。
ti esti究竟属于全部范畴,还是只属于ousia范畴?在《形而上学》卷七章四中,亚里士多德对这一问题作了说明。如同区分on的第一义与其它意义一样,他也区分了ti esti的第一意义与其它意义:“ti esti在一种意义上是指ousia和这一个,在另一种意义上是指另一个范畴如量、质等等。如同on属于一切事物,但不是在同一意义上,而是在第一意义上属于一类事物,在随后的意义上属于其它事物;同样道理,ti esti在无条件的意义上属于ousia,而在有限的意义上属于其它范畴。”(1030a19—24)
照此说来,虽然每种范畴都有一种“是什么”,可是它们的“是什么”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地位是不平等的。二流范畴是以与自身相应的on的类型作主语,如“白是这样的一种颜色”。这类陈述即是在说明“白”的ti esti,说明那类归属于颜色白的“是”。在这种意义上,白具有自身的“ti esti”。可是另一方面,二流范畴的on并不是无条件的,它们都内居于ousia之中,故同时是ousia的属性,光凭借它们自身并不能说明它们的on。“白”有其自身的“是”,而它的“是”归根到底只是另一种“是”的属性。这便是它的局限。二流范畴必须联系到一个主体,“白”总是某物的“白”。只有联系到那作为其主体的某物,才能真正说明“白”是什么。与此相对照,ousia的“是什么”即无须凭借其它范畴来说明。它的“是”并不同时是另一种“是”的属性。
ti esti的二重划分与on的二重划分是相应的。所以当亚里士多德将on的研究着重于对ousia的研究时,他也就把对on的ti esti的研究着重于对ousia的ti esti的研究上,即研究那第一义的on,第一义的ti esti。
  四、OUSIA
研究on首先要研究ousia,这可能是因为on与ousia在希腊文中皆出自“to be”的缘故。on是to be的现在式中性单数分词,而系词的阴性单数分词则是ousa,ousia是从这一分词变来的。以表示之:
     不定式       现在分词阴性      现在分词中性
希腊文  einai        ousa         on
英文  to be                   beingou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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