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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孚逸:从一场重大学术论争看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的发展轨迹
录入: 哲学网编辑部 发表时间: 2013-10-24 点击: 786 次 我要收藏

这里说的一场重大学术论争,指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围绕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所进行的那场全国范围的大论争。对于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的研究来说,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的讨论乃至争论可以说是避免不了的,因为这些都是马克思曾经谈论过,而且至今人们还对其存在着不同的理解。然而从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的发展来说,总是在这个范围内进行讨论或争来争去,似乎又难以深入下去。那么关键在哪里呢?以马克思主义发展史、特别是学习和应用马克思主义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首先同时又是最基本的一条,是全面、准确地掌握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的基本原理。可以这样肯定,当时的那场论争对于以往的研究和讨论以及今后的出路起到了一种承先启后的作用,一方面对过去涉及到的许多问题进行了整理、集中和提炼,有利于人们归纳思路和深入思考;另一方面则是把不同观点的矛盾置于无可回避的状态,虽然没有解决问题,但却对深入研究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深入提供了契机。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的发展轨迹,就应该在此基础上进行深入研究和探讨。
一、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和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
先从那场论争说起。开始是在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学术讨论会上的学术报告,题为《关于马克思主义的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 (以下简称《探讨》)①,这篇文章原本是从反思的角度,就马克思主义发展的几个重要问题并结合现实情况谈自己的看法,在谈了几个有关问题之后,最后一个问题是“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的关系”。文章发表以后引起轩然大波,开始有几个人发表文章进行责难,此后各报刊发表的文章约四、五百篇。所发的文章对《探讨》一文的全篇精神以及其他几个部分的内容不予涉及,实际上形成了一次就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所展开的专题性批判。一九八四年一月,《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以下简称《问题》)②发表,在当时似乎就是作了“结论”,对此虽然也有许多不同意见,但一个时期内未见报刊上发表什么文章。那场论争过去很久了,但问题并未解决。近年来有人陆续发表文章,其中有的对当年这桩公案评点是非,有的对上述文章的有关论点进行商榷,然而不管是哪一类文字,似乎都有一种共同的心声,这就是应该把这方面的学术研究和讨论自由而深入地进行下去。毫无疑问,这场论争在这一点上虽然给后人提供了不少教益,但也明显地表现出其不足之处。
众所周知,上世纪80年代,是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和政治文化生活发生重大变化的一个新时期的开始,在这一特定的历史和时代条件下,发生那样一次有关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的大论争,这绝不是偶然的。熟悉我国政治文化生活的人都会承认,人道主义(后来又加上异化)问题是一个十分敏感的问题。建国以前的情况就不说了。全国解放以后,除历次思想文化批判之外,包括某一专门问题的讨论和对某一文艺作品的批评,不少都同人道主义有关联。上世纪60年代的一次大规模学术论争中,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一起成了论争的中心。在无数次的讨论或争论中,经常出现的话题是关于人的问题以及如何看待人的问题;说得明白一点就是,一方面的观点是要注重人的问题,要关心人、尊重人,而另一方面所强调的则是怎样看待人的问题,也就是不能用抽象的观点和方法去看待人。因为上述这类话题关系到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因而讨论和争论也常常涉及马克思主义的有关理论。我们现在所谈的那场重大的论争同以往的不同之处,是按照新的历史和时代要求,对马克思主义进行新的探讨的前提下展开的,而且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方面有了一些新的理解;然而由于匆忙上阵,争论双方都缺乏理论准备,虽然提到了一些重要的观点,但从总的方面来看,特别是从对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中人的学说的深入研究和准确把握来说,仍然没有从根本上加以解决。而对这个问题如果再不引起注意,总是在现在这个范围内争来争去,恐怕是很难有什么重大进展的。
作为那场论争的主要代表性观点,《探讨》和《问题》都致力于马克思主义的研究,但在表述的过程中却程度不同地有着自己的角度。《探讨》一开始就强调,在不断发展中的马克思主义,根据不同时期任务的需要,可以和那些“进步的民主主义者、民族主义者”以及“资产阶级或小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者结成同盟”,同时又重申了“恩格斯关于思想家是以前人所留下的思想资料为前提来建立自己的新学说”的论点。从上述角度看问题,《探讨》表示不赞成把马克思主义“纳入人道主义的体系”和“全部归结为人道主义”,但是应该承认“马克思主义是包含着人道主义的”。《问题》的观点则很明确:“究竟应该怎样来看待人类历史的发展,怎样来看待社会主义社会的发展?究竟应该用怎样的世界观和历史观,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还是人道主义的历史唯心主义,作为我们观察这些问题和指导自己行动的思想武器?我认为,现在这场争论的核心和实质就在这里。”在详细论证什么是人类社会进步的动力,即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还是人的善良本性和美好愿望之后,《问题》断言:“作为世界观和历史观,马克思主义和人道主义,历史唯物主义和历史唯心主义,根本不能互相混合、互相纳入、互相包括或互相归结。完全归结不能,部分归结也不能”。坚持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和历史观无疑是正确的,而主张结成同盟和注重思想资料也不为错;有人认为把这两方面结合起来就解决问题了,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因为问题的关键不仅仅是一个如何对待人道主义、或者说是马克思主义和人道主义的关系问题,而应该把视野放开,专注于考察和认知社会发展和人的发展这两方面的基本矛盾及其内在的联系,把从中发现的人和社会发展的基本规律作为目标,将其当作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研究的核心理念,并以此来加强和加深对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准确理解和全面把握。
人和社会发展的基本规律是一种客观存在,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本命题,也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的核心理念之所在。“存在论”本是黑格尔的哲学用语。如果把哲学就看成是“存在论”的话,那么哲学所面对的存在就会和哲学本身一样,既有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之分,同时又有新旧唯物主义之别。在人类哲学的发展史上,有过意识存在论、物质存在论和社会存在论,从一种存在论到另一种存在论的变化,中间经历过无尽的探讨和无穷的争辩,这是大家所熟知的。物质存在论向社会存在论的转换,一般可视为旧唯物主义向新唯物主义的升华,二者之间的联系和差别,核心因素就在于人的存在论的意义和作用。物质存在因人的存在而显示出来,社会存在则更因人的存在才得以存在。哲学工作者经常讨论的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以及人与人的关系,其根本要求就是科学地把握人的存在的规律,即存在意义上的主体性和存在作用上的客观性。马克思主义新唯物主义首创社会存在和人的存在相统一的存在论哲学,这一点,既表现在这种哲学是牢固建立在以人的物质生产活动为前提的社会经济基础之上,又表现在这种哲学从一开始就把从事物质生产劳动的劳动者作为“人”予以关怀和重视。经济社会的发展依靠全体劳动者的共同创造,共创者又是共享者,这就是社会进步和人的发展的不竭源泉。如果“实际上工人得到的是产品中最小的、没有就不行的部分,也就是说,只得到他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工人生存所必要的那一部分,只得到不是为繁衍人类而是为繁衍工人这个奴隶阶级所必要的那一部分”,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不仅会加剧,就连人与自然的关系也会受到损害。要历史地看待和解决这个问题,单靠如何认识和对待人道主义和与之相连的异化现象的争论,甚至争论到马克思什么时候讲过人道主义以及晚年只在个别情况下提到过异化这样的份上,无论如何是不行的,必须而且只能在学懂弄通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过程中去寻求解答。
对于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表述,在不同的时期往往有所不同,这固然是必要而且是可以理解的,但其中毕竟有一些经验教训值得总结。主要的同时又是经常出现的问题,是停留在词句上而不能透过词句掌握精神实质,而对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产生这样或那样理解、甚至得不到要领,就是一种最突出的表现。其实,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恩格斯说清楚了,这就是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这两大理论发现。我们对唯物史观的理解,常常停留在马克思1857-1 858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那段经典表述上,而对剩余价值学说的理解,则又止于马克思用唯物史观剖析资本主义剥削制度而获得的最终成果;并因此而形成固定的概念:唯物史观是哲学,剩余价值学说是经济学。至于马克思从青年时代起就进行探索、直到老年也未终止,而且与唯物史观后来又加上剩余价值学说的研究相互结合、同时升华的“人的问题”理论,可能因为是散见于各种著作之中的,因而产生了不少模糊认识,以至发生了哲学家马克思和经济学家马克思、青年马克思和老年马克思这样的奇谈怪论。《探讨》和《问题》都谈到了两大理论发现。《探讨》说:在马克思那里,“异化是一个辩证的概念”,后来这个思想“发展为剩余价值学说”;“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论的创立,使马克思的人道主义思想放在更科学的基础上”。《问题》说:“马克思正是超越了异化的理论和方法”,才建立了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如果异化能够说明问题,“马克思的两大发现都不需要”。这些说法都有一定的科学道理,但也有没说清楚之处。正因为如此,这场论争的原有内涵不仅扩大而且加深了,并使其作为弄清两大理论发现的关系、尤其是为剩余价值哲学发展提供逻辑必然性成为必要和可能。
二、问题不仅在于区分世界观、历史观和伦理道德观
《探讨》与《问题》的不同之处,主要是在对人道主义的整体评价上。《探讨》说:“人道主义和与此相关系的人性论,是关系到哲学、伦理学、社会学、文艺学等的重大理论问题。”因为马克思主义是包含着人道主义的,“当然这是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问题》从两个方面区别人道主义,“一个是作为世界观和历史观;一个是作为伦理原则和道德规范”。从世界观、历史观上说,不能“把马克思主义归结为或部分归结为人道主义”;但同时又说,如果说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不是作为世界观和历史观”,而是作为“从属于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和历史观”的“社会主义伦理道德原则”,“使用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的提法并无不可”。《探讨》的评价是从人道主义所体现的范围或表现的领域方面讲的,而将其包含在马克思主义之中,所说则近乎笼统。《问题》从世界观、历史观和伦理道德观这两方面区分人道主义,比较符合人道主义思潮在历史上发生、发展变化过程以及所起的不同作用,但在对世界观历史观和伦理道德观的实质性区别作具体说明时,则又显得说理不够。这样看来,似乎有两种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一种是从整体上讲的,另一种则是从伦理道德范围讲的。这就是说,作为伦理道德观的人道主义,是可以或在一定条件下为马克思主义所接受的,至于如何对待作为世界观、历史观的人道主义,《探讨》似乎是在承认其具有资产阶级或小资产阶级世界观的情况下,发挥某些积极作用;《问题》则在强调唯物史观同人道主义的唯心史观彻底对立的同时,把人道主义作为伦理道德观构建为社会主义人道主义。当然,从这两种不同角度研究马克思主义和人道主义的关系是一回事,但如果从深入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的意义上看,又好像难以有所突破,因此可以说,把问题仅仅停留在对人道主义作出世界观、历史观和伦理道德观的区分上,是无法化解这场论争的。
人道主义作为一种社会意识或社会思潮,虽然继承了某些历史文化传统,但总的来说却是随着资产阶级的兴起和适应资本主义社会的发展变化而兴起和发展变化的,因而通常在人道主义前面冠以“资产阶级”的头衔,成了资产阶级人道主义,是符合实际的。同时又由于这种社会意识或社会思潮从其发生之时就同唯心史观结下不解之缘,把人道主义所推崇的诸如人与人之间应该互相关心、相互尊重等美好品性,不是理解为由人的社会实践所引发,而说成是人的本性天生就具有的,因而通常在人道主义前面又加上“抽象的”或“人性论”的字眼,成了抽象的或人性论的人道主义,也是符合实际的。至于作为伦理道德观的人道主义同世界观、历史观是什么关系,当然既可以从属于唯心史观,在社会主义时代和由广大人民运用的条件下,也可以从属于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这个问题是不应该有什么争议的。但事情不可能到此为止,因为实际状况比这要复杂得多,我们可以看一看马克思在构建哲学人性观的过程中是如何认识和对待人道主义问题的,并以此来领略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的理论表现。
人们都知道,马克思早年运用过人道主义概念,在以后又不止一次地批判过人道主义,到了晚年则不再提及人道主义了,但如果有人通过这些表现来说明马克思对人道主义的态度,甚至只抓住一个方面而各执一词,那就未免太简单了。实际上,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形成的过程,就是从开始时将人道主义当作哲学人性观的主旨,到后来逐步的扬弃人道主义,并以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为主要理论表现形式的哲学人性观形成过程,而这一过程本身就是理论革新和理论创造的过程。
马克思从青年时代起就胸怀大志,在《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一文中说,“我们在选择职业时所应遵循的主要指针是人类幸福和我们自身的完美”,“那些为大多数人带来幸福的人是最幸福的人”。在空想社会主义(包括空想共产主义)思潮的流行之际,马克思所受到的影响中就有较大程度的人道主义因素,因而在他最初设想共产主义美好远景时,几乎把共产主义和人道主义画上等号。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马克思从哲学研究到政治经济学研究的发展过程,其中特别是《莱茵报》时期,这无疑是很重要的。然而这里要具体考察的是,这种从哲学到政治经济学的深入,是仅仅具有经济学意义还是同时就有哲学意义;或者进一步说,承认其具有经济学意义的同时也具有哲学意义,那么这种经济学哲学意义的核心点是什么。什么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出发点的争论直接就反映出这个问题。马克思讲出发点的时候有若干次,其中说过“一定的经济时期”,说过“有生命的个人”,也明确表示不能以“人”为出发点。把这些不同时候所表示的不同说法结合在一起,就是以特定经济社会条件下从事特定经济社会活动的现实的劳动者为出发点,这种以劳动者姿态出现的人民大众,在马克思一生的心目中始终占有中心位置。我们从马克思早期哲学著作中就深刻感受到他们的存在,从后来经济学著作中更具体地认识到他们的命运。把这些感受和认识有机地融合在一起而不是将其分割,这就构成了作为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之基本框架的哲学人性观的基础。这种基础是哲学的,也是经济学的,其核心则是人学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而且只有这种人性观,才能将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统一起来,并使剩余价值学说所拥有的哲学内涵得以彰显。
在《剩余价值学说史》中,马克思对在他之前和与他同时的剩余价值理论进行了比较研究。在全书的开头便说:“所有经济学家都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不是就剩余价值的纯粹形式,不是就剩余价值本身,而是就利润和地租这些特殊形式来考察剩余价值。马克思的这个总的评论至今没有过时。有人现在认为只要改变了资本主义私有制,剩余价值学说就变得无用了,有人甚至提出,只要坚持劳动价值论,剩余价值就无须再提了。他们不知道,正是剩余价值学说,尤其是其中所蕴涵的哲学命题,才使前人的劳动价值论得以新生和发展。马克思把创造剩余价值的剩余劳动概括为“创造新价值”,意思就是说:“假定不存在任何资本,而工人自己占有自己的剩余劳动,即他创造的价值超过他消费的价值的余额。”③劳动者必须拥有自己所创造的全部价值中属于自己所消费的价值,亦即处理好剩余劳动和必要劳动所创造的价值的关系,前者越大后者也就跟着大,与此同时,后者越大前者也就会更大。所谓“工人自己占有自己的剩余劳动”,不是说一切劳动创造的价值都归劳动者个人私有,而是指的一种劳动状态,即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的主体地位和主人翁的态度。这中间,劳动的创新意识和人的创造力因素会不断涌现和加强,社会的大踏步前进和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也会不断加快。眼下注重研究剩余价值的人多了,这是好事,但切记不要重蹈单纯经济学观点的覆辙。现在有人提出为了创造更多的剩余价值,应当将以按劳分配为主的原则改为按要素分配为主,再加上不少情况下尊重劳动、尊重劳动者地位的要求得不到实现,这就离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越来越远,这也就无怪乎人道主义一词会在人们中间不胫而走了。
人道主义之所以最终不能成为一种指导原则,主要原因在于它总是游离于特定经济社会发展的规律之外,在无力改变甚至不愿触及人们的经济关系和经济利益的情况下,只是从人与人之间应当互相关心和互相尊重的愿望和要求下去从事一些活动。有鉴于此,将其归入伦理道德范围是可以的。但在强调坚持唯物史观的同时,特别是在强调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等矛盾运动时又忽视了“人”的问题,而且认为强调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这一基本矛盾就解决了人的问题,这就同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首先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人性观走不到一块了。
三、人的本质和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之间的辩证关系
《探讨》和《问题》虽然都谈到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但却没有同哲学人性观的探讨问题联系起来,尤其是剩余价值学说,在当时更是不可能与人性问题放在一起的。然而尽管这样,这两篇文章又都发表了有关异化理论和剩余价值学说之间关系的看法,当然是从不同的角度并且作出了不同的结论。《探讨》说明了异化这个“辩证的概念”后来“发展为剩余价值学说”;《问题》则认为,“马克思正是超越了异化的理论和方法”,才有了两大发现,如果异化能够说明问题,“两大发现都不需要”。这两种说法从字面上看似乎无大的差别,但其本意却不一样。《探讨》是在肯定异化理论的前提下说明剩余价值学说是对异化理论的发展,是一种科学的见解;《问题》则是在否定异化理论的基础上同时否定其与剩余价值学说之间的关系,这种结论却使人感到有脱离历史而随意发挥的意味。然而不管人们的看法如何,马克思的劳动异化论和剩余价值论之间的内在联系和发展趋势是历史的必然,也是把握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发展轨迹的不可回避也回避不了的重要论区。这一点,也可以说是这场论争所列出的一个争论话题,随着时间的流逝终究是要做出回答的。
马克思的异化概念,不是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包罗万象,而是专指劳动异化。劳动异化现象与创造剩余价值的剩余劳动被剥夺的现象,从其所表现的状态来说具有同一性质,但从对现象的认识深度和对发展趋势的判断来说,从劳动异化论到剩余价值论则是一个理论系统化和科学化的进程。由劳动异化带来的人的异化以及因剩余价值被剥夺而带来的劳动者的异化,是同一性质的问题,但在解决这一异化问题上所设定的人的学说的要求和人类解放的途径,则又是一个从人的社会生活出发不断从事人性构想的哲学化提升过程,而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的发展轨迹就存在于其中。拿我们这里所要谈论的人的本质和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之间的辩证关系来说,现在不仅成了理论上的热点,实际上也与日常生活逐步挂上钩。然而要想把问题真正弄清楚,不能就事论事地在马克思的著作中找几句相关的话来谈论一通,而是要从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联系的有关问题中探寻出其中的内在逻辑。我们看到,《探讨》和《问题》除了讲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也以各自不同的分量论及人的本质和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但由于问题与问题之间没有联系,因而没能将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的发展轨迹说清道明。
马克思主义人性观的哲学命题,既不用经验主义的、更拒绝教条主义的思维模式,其宗旨不是为了建立某种既定意义上的哲学学科,而是立志为人类解放、首先是为占人口大多数并且是受苦受难的劳苦大众的解放而寻求思想武器。这种哲学人性观的基本思路和逻辑方法,主要是在探索和研究人类社会的运行机制和社会变革的内在规律的同时,认识和把握不同社会条件下的生存状态和发展趋势。马克思曾经以“新唯物主义的立脚点则是人类社会或社会化了的人类”④来说明人与社会的统一,但这种统一不是二者的单纯相加,而是互相贯通的一体化结构。这就是说,人不能离开社会孤立地进行活动,同时人又必须在社会的运行中始终居于主体地位。社会存在的必要性和合理性,就在于为人的生活和人的成长提供各种有利而又可能的条件,其运行方式和特点,既包括和谐也包括不和谐、甚或是矛盾和对立的方面,和谐就是通过克服矛盾和对立而取得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就是在对广大劳苦群众具有深刻了解和极大关怀状态下,从注重研究和解决社会矛盾和对立状况开始形成的。他的劳动异化论当然是从观察经济现象而得来的,但其哲学内涵却远大于经济学内涵。因为这种哲学概括不仅揭示了物与物、物与人关系后面的人与人的关系,而且涵盖了人类社会发展史上迄今为止几个社会历史时期人与社会以及人与人之间矛盾的实质性内容。在此基础上发展而成的剩余价值学说,既容纳了劳动异化论所揭示的劳动者非人生活所由产生的深刻社会背景,又把这种前背景具体化为制度性的各个层面以及不同的人在其中所扮演的不同角色。更重要的是,剩余价值论通过了对必要劳动和剩余劳动关系的论说,提出了劳动力解放进而至于人类解放的伟大设想和实现途径,这也就为理解和体现人的本质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作出了现实而具体的理论指向。
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任务,是从根本上理解哲学把握世界的方式,并通过这种方式面对时代问题,以达到用科学的世界观和历史观认识问题和解决问题的目标。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的本质的哲学把握,其基本要义就在于此。从古至今的哲学家们,往往把人的本质规定为某一特定的特征,如把人的本质归结为人和动物或其他自然体相区别的某种特征,或归结为人的存在方式和活动方式的某一方面的表现,但总的情况是没能揭示出人的存在的总体性的本质结构。在马克思的有关言论中,论及人的本质或涉及人的本质之处不止一个,如对人的劳动、人的需要的论说,就都讲到了人的本质问题。现在大家所熟悉的马克思关于人的本质的断语,即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则是全面反映了马克思对人的本质所作出的关于人的社会存在、人的社会活动和人的社会发展的整体性哲学概括。没有人的社会关系就不成其为社会;“因为人的本质是人的真正的社会联系,所以人在积极实现自己本质的过程中创造、生产人的社会联系、社会本质”⑤。正是从这个意义上看,人的任何一种存在方式、活动方式和发展方式是否属于人的本质,都应该从其在人的社会关系中处于什么状态这一点上去把握。马克思有意把作为“自由自觉的活动”的劳动视为人的本质。而将奴役性的非人劳动看做是人的本质的异化。这就说明,什么样的劳动体现人的本质,取决于它发生在什么样的社会关系状态中。人的需要的表现也和劳动一样,受着人的社会关系的影响和制约,有时只想满足自己的生理需要而厌恶劳动,有时又会不受这种生理需要、并且只有不受这种需要的影响才进行真正的生产,直到劳动成为第一需要的自由自觉的新阶段。自由自觉的劳动本身就是一个历史过程,如同各个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全面发展的条件一样,既是未来目标,又是现实中一步一步要走下去的奋斗任务。
有的经济学家提出,要创新经济学的研究,应该是由主要对生产关系的研究转向“全面发展的人”的研究。有的哲学家也提出,由于人能够通过实践活动实现自我创造和自我发展,因此“发展”具有鲜明的属人性,“发展”是一个只适用于人的范畴。马克思、恩格斯把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作为人类社会发展的最高理想,其根本着眼点也是以人的发展状态作为社会发展的标志的。由于“个人的全面性不是想象的或设想的全面性,而是他的现实关系和观念关系的全面性”⑥,因而具体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就是一定会和具体体现人的本质一样,处在同一种状态和同一个过程之中。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和人的本质,都是人在社会发展中实现自己的社会关系发展的历史过程。所不同的是,相对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而言,人的本质具有较大的稳定性和一般性,而相对于人的本质来说,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则带有更多的灵活性和个别性。说到这二者之间的辩证关系,用通常的哲学语言来说,就是一般和个别的关系。这种关系既表现出二者的一致,又随时随地显露出矛盾。这种矛盾的真实表现和解决的途径,不能到抽象的人性和抽象的人的本质中去苦苦探求,也不能单靠生产指标的增加和经济规模的扩大就能克服,而只能在现实社会关系的变化发展中去谋求合理的前进道路。马克思主义哲学人性观的发展轨迹,就应该而且必然会在合乎人与社会发展规律的情况下,在伴随着对立和统一、前进和后退、以至和谐与不和谐的矛盾运动中向前延伸。
二十多年前的学术论争为今人留下的启示,是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去研究和解决人学问题。《探讨》和《问题》都谈到了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但由于没把着重点放在研究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上,再加上讨论和争论的范围只限于对人道主义的评价,因而作为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核心内容的哲学人性观反而失之交臂了。后人继续这项研究工作,自可不必总是停留在这个原点上,尤其不应再对前人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正确的态度和做法,只能是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从现时代的形势和条件出发,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和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实践相结合的意义上,做出艰苦的努力。
【注释】
①周扬:《关于马克思主义的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人民日报》1983年3月16 日。
②胡乔木:《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第1册,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43页。
④《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5-6页。
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4页。
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册,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36页。
(原载《江汉论坛》2008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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