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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仲棠:逻辑哲学的基本问题与塔尔斯基的真理概念
录入: 哲学网编辑部 发表时间: 2013-05-31 点击: 1165 次 我要收藏

塔尔斯基(1902--1983)在逻辑领域的一个重大贡献,就是建立了形式语言中的真理概念,这是一个语义学概念,但也涉及逻辑哲学的基本问题。本文的主旨就是试图在有关逻辑哲学基本问题的争论的历史背景中,揭示塔尔斯基的真理概念的深层意蕴。

逻辑哲学原本是为了研究现代逻辑即数理逻辑的哲学问题,或者以现代逻辑作为解决哲学问题的工具而诞生于20世纪的一门新学科。但是,由于现代逻辑与传统逻辑有共同的研究对象和共同的哲学问题,逻辑哲学的理论渊源与逻辑学的历史同样久远。
逻辑哲学的基本问题就是逻辑与客观现实的关系问题。这是历史上长期争论的问题,焦点在于:逻辑规律即所谓逻辑真理是否反映客观现实?逻辑真理与事实真理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逻辑学的始祖亚里士多德就探讨过逻辑哲学的基本问题,对于逻辑规律是不是客观现实正确反映的问题作出肯定的回答。他在《形而上学》中明确提出并详细论述了逻辑的基本规律矛盾律和排中律,在谈到矛盾律的时候写道:
事物不能同时存在而又不存在。[1](P40~41)
我们曾说起有些人不但自己主张“同一事物可以既是而又非是”,还说这可让世人公论,事理确乎如此……但我们现在认为任何事物不可能在同时既是而又非是,并且认为这原理能自明为一切原理中最是无可争论的原理。[1](P63)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矛盾律首先是存在的规律,它之所以能够成为逻辑思维的基本规律,是因为它符合“事理”,符合事物的“最是无可争论的原理”。
亚里士多德肯定了逻辑规律与存在规律的一致性,其根据就是真理在于符合现实的理论,即所谓真理符合论。他在上述著作中解释“真”与“假”这一对概念时,写道:
凡以不是为是、是为不是者,这就是假的,凡以实为实、以假为假者,这就是真的。[1](P79)
这就是亚里士多德的真理符合论,塔尔斯基把它归结为一句话:“语句之为真在于它与现实相一致”。[2](P247)按照真理符合论,一切真理都必须与现实相一致,逻辑真理即逻辑规律也不能例外。亚里士多德对矛盾律和排中律的看法,就是他的真理符合论的一个应用。亚里士多德的真理论,可以说是唯物主义的一元论。但是,亚里士多德只强调了逻辑真理与存在规律的一致性,却忽视了它们之间的差别性,也就是忽视了逻辑真理的特殊性。亚里士多德哲学的片面性,终于引起人们对逻辑的真理性同样在于符合现实这一正确观点的怀疑。
首先对亚里士多德的真理一元论提出挑战的是莱布尼茨。莱布尼茨说:“有两种真理:推理的真理和事实的真理。推理的真理是必然的……事实的真理是偶然的”。[3](P297)他认为,推理的真理不像事实的真理那样依赖经验,“它们的证明只能来自所谓天赋的内在原则”。[3](P312)莱布尼茨关于事实的真理来自经验,推理的真理即逻辑真理则来自“天赋”的观点,就成为真理二元论和逻辑真理先验论的一个起源。
莱布尼茨发明的推理的真理和事实的真理的对立,在康德哲学中就演变而为分析判断和综合判断的分歧。康德认为,一切来源于经验的判断都是综合判断;分析判断则是“绝对独立于一切经验的知识”即“先天的知识”,[4](P2)因为分析判断具有必然性,而“必然性正是经验永远不能教给我的”。[4](P7)在康德看来,表示逻辑规律的判断就属于分析判断,所以他断言:“逻辑以先天的原理为基础,逻辑的一切规律都能由这些先天的原理引导出来并被证明”。[5](P5)
维特根斯坦把逻辑真理称为重言式(tautology,又译为“同语反复”)。他以重言式命题“对于基本命题的所有一切真值的可能性都是真的”[6](P60)这一逻辑特性作为根据,进而断言重言式“既不能为经验所证实,同样地不能为经验所否定”,[6](P91)也就是说,“与现实没有任何描述关系”,[6](P61)可见“它们是分析命题”,“什么没有说”。[6](P88)后来,重言式在另一个意义上被人们引入逻辑语义学,当作是永真式的同一概念;但不管怎样,维特根斯坦对于重言式与现实之间的关系的解释却是错误的。
逻辑实证主义者则进一步把康德关于分析判断和综合判断的区分推向极端。对于康德的“先天综合判断”的提法,他们嫌其不够彻底而加以抛弃。在他们看来,凡是先天的都是分析的;反之,凡是分析的也都是先天的。被康德归入先天综合判断的数学真理,在他们看来,同逻辑真理一样,是分析的和先天的。[7](P91-92)经过这样的修正,逻辑实证主义者确立了一个基本的哲学信条:分析真理与综合真理有根本区别。这个学派的主要代表人物卡尔纳普写道:“哲学家们常常区分两类真理:某些陈述的真理性是逻辑的、必然的、根据意义而定的,另一些陈述的真理性是经验的、偶然的、取决于世界上的事实的。”[8](P183)前一类真理就是所谓分析真理,后一类真理就是所谓综合真理。逻辑真理被看作是分析真理的一个特殊的真子类。
近300年来,莱布尼茨、康德而至维特根斯坦和逻辑实证主义者对逻辑真理的看法代表了逻辑哲学思想的主流,成为独领风骚的正统观念。平心而论,他们的看法并不是一点见地也没有的信口胡说。在局部的意义上,即相对于特定的逻辑系统而言,逻辑真理可以说是分析的、以意义为根据的,而与任何具体的经验事实无关。问题在于他们把逻辑真理这种局部的相对的性质,夸大为逻辑真理的根本的绝对的性质,借以建立真理二元论。他们的真理二元论是以逻辑真理先验论作为根据的,逻辑真理先验论是一种唯心主义理论,与唯物主义所坚持的真理在于符合客观现实或者真理是客观现实的正确反映的观点是不相容的;而且它不可避免地导致不可知论,最后否认我们的思维能够认识客观现实。所以,近300年来,主流派对逻辑哲学基本问题的回答,从根本上说是错误的。
总之,亚里士多德的真理符合论和莱布尼茨以来主流派的真理二元论和逻辑真理先验论,代表了历史上对逻辑哲学基本问题的两种对立的看法。塔尔斯基的真理概念就是在这样一个有争议的背景中提出来的。

塔尔斯基在1933年发表了《形式化语言中的真理概念》,以形式化的方法给出了真理的语义学概念;1944年又发表了《真理的语义学概念和语义学的基础》,用非形式化的方法对其语义学成果作出概述。他在后一篇论文中谈到语义学所要解决的问题时,写道:
我们的讨论将以真理概念为中心。主要问题是要给这个概念下一个令人满意的定义,即,一个实质上适当、形式上正确的定义。[2](P245)
根据塔尔斯基的解释,一个“令人满意”的真理定义要满足两个条件:首先在“实质上”即内容上是适当的,其次在形式上是正确的。
塔尔斯基的一个重要的主张是:一个实质上的适当的真理定义,必须以“亚里士多德的古典的真理概念”[2](P247)即真理符合论作为基础。如前所述,塔尔斯基把这个真理概念归结为:语句之为真在于它与现实相一致。
以“雪是白的”这个语句为例,如果我们问:“这个语句在什么条件下为真,在什么条件下为假呢?”那么根据真理符合论,我们会说:“如果雪是白的,那么这个语句是真的;如果雪不是白的,那么这个语句是假的。”所以,一个实质上适当的真理定义必须蕴涵下面一个等值式:
语句“雪是白的”为真,当且仅当雪是白的。
“雪是白的”出现在左边时带引号,这时它作为语句的名称;出现在右边时不带引号,这时它作为语句本身,即表示“语句所‘谈论’的对象”或语句所描述的‘事态’”。[2](P250)上述等值式恰好表示,这个语句为真,当且仅当它与现实相一致。
推而广之,以“P”代表任意的一个语句(代表语句本身,表示语句所描述的事态),以“X”代表这一语句的名称,根据真理符合论,“X是真的”与 “P”两个语句是等值的。所以我们有
(T)X是真的,当且仅当P
塔尔斯基称之为“(T)型等值式”。[2](P249)他认为如果一个真理定义蕴涵所有这一类的等值式,那就满足了真理定义的令人满意的首要条件:在实质上(即内容上)是适当的。须要注意的是,(T)型等值式本身不是一个语句,而只是一种语句模式,所以,它本身不是真理的定义。塔尔斯基指出,以某个特殊句子代替“P”,以这个句子的名称代替“X”而获得的任何(T)型等值式,可以看作是真理的部分定义,而真理的普遍定义则是“所有这些部分定义的逻辑合取”。[2](P250)
塔尔斯基的另一个重要主张是:要构造一个形式上正确的真理定义,必须用形式语言,而不能用日常语言。
塔尔斯基证明,当我们用日常语言定义语句在什么条件下为真时,会导致“直接包含了真理概念的悖论,即说谎者悖论”。[2](P254)设符号“S”代表下述语句:
本页第i行的语句不是真的。
根据真理符合论,我们得到一个(T)型等值式的特例:
(1)S是真的,当且仅当本页第i行的语句不是真的
依照符号“S”的含义,我们可以断定
(2)S与“本页第i行的语句”是同一的。
用符号“S”替换(1)中的表达式“本页第i行的语句”,结果得出:
(3)S是真的,当且仅当S不是真的。
这就是说谎者悖论。
对构成悖论的语言加以分析,就不难发现其中包含了两种层次不同的语言:一种是被谈论的语言,即语言表达式本身;另一种是用来谈论前一种语言的语言,包括表达式的名称和语义学词项“真的”。两种层次不同的语言混为一谈,这就是产生说谎者悖论的原因。
按照塔尔斯基的说法,被谈论的语言称为对象语言,用来谈论对象语言的语言称为元语言,在讨论真理定义时,我们必须用两种层次不同的语言。真理定义本身以及它所蕴涵的全部(T)型等值式“X是真的,当且仅当P”,都要用元语言来表述。其中元语言符号“P”代表对象语言中的任意一个语句。这表明“每个出现在对象语言中的语句也必须在元语言中出现;换言之,元语言必须将对象语言作为部分包含在内”。[2](P257)按照真理符合论的观点来构造真理定义时,只有区分两种层次不同的语言,才能避免说谎者悖论。可是,日常语言是没有层次之分的,所以,用日常语言构造无矛盾的或形式正确的真理定义是不可能的。
相反,在形式语言中,我们能够以普遍的和精确的方式给真理下一个形式上正确的定义。形式语言就是现代逻辑的演绎系统所用的语言,这种语言的结构是精确地规定了的,其中包括两种层次不同的语言,即对象语言和元语言,因而在构造真理定义时可以避免说谎者悖论。
塔尔斯基以类演算为例,给出形式语言中的真理定义,这个定义完全满足了他自己提出的条件,即在实质上是适当的,在形式上是正确的。由这个定义建立起来的真理概念,称为真理的语义学概念。这个真理概念不但为逻辑语义学奠定了基础,而且在哲学上也有重大的价值。

对于逻辑哲学来说,塔尔斯基的真理概念的最重要的意义,就是重新建立了真理符合论,表明一切真理包括事实真理和逻辑真理,其共同属性就是必须与客观现实相符合。
尽管塔尔斯基声明,他的真理的语义学概念对于所有哲学争论“是完全中立的”;[2](P274)但是,这个概念既然肯定真理在于符合现实,从而肯定了真理的客观内容,它就是属于唯物主义的。波普尔高度评价这个真理概念的哲学意义,指出“塔尔斯基的最大成就……是重建了关于绝对真理和客观真理的符合论”;[9](P319-320)又说:“他的真理论重建和精心阐述了真理符合事实的经典理论,在我看来它似乎支持形而上学的实在论。”[10](P334)所谓“形而上学的实在论”,指的就是唯物论。在围绕逻辑哲学基本问题的争论中,塔尔斯基的真理概念对于亚里士多德的唯物主义真理论,是一个有力的支持;对于莱布尼茨而至逻辑实证主义者一直坚持的真理二元论和逻辑真理先验论,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无怪乎某些倾向于唯心主义逻辑哲学的论者抱怨说:“塔尔斯基的理论……既假定又助长了某种特定的形而上学观点,即实在论的唯物主义”,[11](P240)而“不像他所宣称的那样是中立的”。 [11](P241)
按照塔尔斯基的形式语言中的真理概念,逻辑真理同其他真理一样必须与客观现实相符合或相一致。所以,塔尔斯基提出,可以借助于他的真理定义来证明两个基本逻辑真理——矛盾律和排中律。他写道:
从我们的定义中可以推演出各种普遍性的定律。尤其可以借助于定义证明矛盾律和排中律——它们完全足以表达亚里士多德真理概念的特征,即我们能够证明在两个互相矛盾的语句中有一个且仅有一个是真的。[2](P262)
对塔尔斯基这一思路,我们可以作出直观的解释。根据他的真理定义,任一语句为真,当且仅当它与现实相符合。显然,不管一个语句的意义或内容如何,它或者与现实相符合,或者与现实不符合;即或者是真的,或者是假的。如果一个语句是真的,那么它的否定,即相矛盾的语句就是假的。所以我们有矛盾律:两个互相矛盾的语句不能都是真的。反过来,如果一个语句是假的,那么它的否定,即相矛盾的语句就是真的。所以,我们有排中律:两个互相矛盾的语句必有一个是真的。塔尔斯基关于矛盾律和排中律能够借助他的真理定义来证明的观点,是十分值得注意的,这表明,按照他的真理定义,逻辑真理或分析真理并非先验地真或先天地真,它们为真同样是因为它们与现实相符合。
这样,塔尔斯基的真理概念就打破了300年来逻辑真理与客观现实绝对无关的正统观念。
这里所揭示的塔尔斯基的真理概念的哲学意蕴,与他在别的场合所阐明的逻辑观点是可以互相印证的。他在1936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给分析真理的概念以全新的定义。他写道:“我们可以同意称一个语句类是矛盾的,如果它没有任何模型。类似地,一个语句类可以称之为分析的,如果每一个对象序列是它的一个模型。”[12](P794)设K是任意的一个语句类,每一个对象序列是K类的一个模型,就是说,每一个对象序列都使得K类中的每一个语句在解释下为真。所以,如果某一个类的全部语句都是分析真理,那么该类中的每一个语句都必定符合其对象领域中的每一个事实。这个定义表明,分析真理在客观世界中是有根据的,与现实不是没有描述关系的。塔尔斯基在同一篇论文中还批评了维特根斯坦的重言式概念,他说:“重言式(即一个‘对于实在什么也没有说’的陈述)的概念……据我个人看是有点模糊的……但对于维特根斯坦和整个维也纳学派的哲学讨论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12](P793)塔尔斯基的上述所有看法,都是他的真理概念的逻辑引申,从这一概念出发,就不能不对维特根斯坦和逻辑实证主义者的哲学观点提出异议。
塔尔斯基对逻辑真理的看法是完全正确的。维特根斯坦和逻辑实证主义者的失误在于忽视逻辑真理的相对性。当我们谈到逻辑真理“无条件地真”、“必然地真”或“分析地真”的时候,不是在绝对的意义上说的,而是相对于一定的逻辑系统,相对于一定的对象领域而言的。根据谓词逻辑语义学,一个谓词逻辑公式是永真式或逻辑真理,当且仅当在每一个非空论域的每一个解释下,这个公式都是真的。这表明,谓词逻辑公式的永真性依赖于非空论域,即依赖于这样一个假定:包括了全部讨论对象的论域不是空类,其中是有事物存在的。如果我们允许论域为空类,即其中不存在任何一个事物,那么某些谓词逻辑真理,就可能在某些空论域的解释下变成假的。但是,“论域中有事物存在”本身不是一个逻辑真理,而是一个事实真理,这是对于谓词逻辑的对象领域,即包括了全部事物的客观世界的一个最低限度的描述。这样一个事实真理正是谓词逻辑真理所谓无条件地真、必然地真或分析地真的前提条件,可见,逻辑真理归根结底还是要依赖于客观现实的。有意思的是,这个附加的条件却一直被经典的谓词逻辑视为当然。
塔尔斯基发表了他的真理论之后,人们对于莱布尼茨以来的哲学家,特别是逻辑实证主义者所信奉的逻辑真理与事实真理有根本区别的理论提出了进一步的质疑。蒯因在1951年发表了一篇著名的论文《经验论的两个教条》,从另一个与塔尔斯基不同的哲学立场出发,对逻辑实证主义者的哲学信条提出了有力的批评。蒯因指出:“相信在分析的、或以意义为根据而不依赖于事实的真理与综合的、或以事实为根据的真理之间有根本的区别”“是没有根据的”;[13](P19)认为在两类真理之间有一条界线可划,“这是经验论者的一个非经验的教条,一个形而上学的信条”。[13](P35)蒯因的批评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影响,促使逻辑实证主义进一步走向衰落。在逻辑真理与事实真理或者分析真理与综合真理的划界问题上,人们往往把蒯因看作以逻辑实证主义为代表的正统观念的第一个批评者;其实这个荣誉应该是属于塔尔斯基的,他在30年代提出的真理概念就动摇了正统观念的理论基础。

真理是客观事物及其规律在人们思维中的正确反映,它们必须借助语言中的语句来表示。在历史发展过程中自然形成的各民族的语言称为日常语言(亦称自然语言),这种语言就是人们进行思维和表达思想的工具。所以,一个具体的真理总是表达为日常语言中的一个特定的语句;同时,每一个在日常语言中为真的语句都表示一个具体的真理。总之,从外延的观点看,认识论所说的真理与日常语言中的真语句乃是一回事。然而,根据塔尔斯基的语义学,在日常语言中我们无法给真理下一个形式正确的定义;他给出的真理定义是现代逻辑学家特别构造的形式语言中的真理定义,我们从这个定义得到的是形式语言中的真语句,而不是日常语言中的真语句。形式语言是对日常语言加以形式化而得出的结果,它在语义上是日常语言的高度抽象,足以表示也仅仅表示日常语言的基本语义。可以这样说,形式语言是借助于符号来表示日常语言的基本语义的一种人工语言。
拿经典命题逻辑的形式语言来说,构成这种语言的基本符号有两类:仅以真或假为值的语句变项(亦称命题变项)和只刻画真假关系的语句联结词(亦称命题联结词)。由语句变项及其联结词构成的每一个公式﹁p、p∧q、p∨q、q→p、p?q……都表示一定的真值函项,就是说,每一个公式均以真值即真或假为值,并且公式的真值完全取决于其中的语句变项的真值。[14](P183-184)每一个这样的公式所表示的真值函项,都是公式的原型即日常语言中相应的复合语句的具体意义或内容的抽象概括。在日常语言中,复合语句的具体内容是由其中的简单语句的具体内容,即简单语句所陈述的事件构成的,它们之间有某种具体关系,联结词的意义就在于表示这种关系。由于不同的简单语句的具体内容之间是千差万别的,同一个联结词在不同的复合语句中所表示的具体关系也是千差万别的。但在千差万别中有一个共同点:由同一个联结词所构成的一切不同的复合语句都表示同一的真假关系,就是说,表示同一个真值函项。所以真值函项就是日常语言中的复合语句的基本语义,命题逻辑公式仅仅表示这种基本语义,而把日常语言中其他具体语义也全部抛弃了。
从形式语言对日常语言的抽象关系不难看出两种语言中的真语句之间的关系。它们的关系可以归结为:形式语言中的某一语句为真,是它的原型即日常语言中相应的语句为真的必要条件,但非充分条件。
例如,从日常语言的观点看来,下述复合语句:
(1)如果2倍2为4,那么雪是白的。
(2)如果2倍2为5,那么雪是白的。
(3)如果2倍2为5,那么雪是黑的。
(4)如果2倍2为4,那么雪是黑的。
全部都是假的。在日常语言中,联结词“如果……那么”表示前件陈述的事件是后件陈述的事件的充分条件,但是,在这4个语句的前件和后件所陈述的具体事件之间却没有任何条件联系,所以它们之中没有一个可以在认识论的意义上称之为真理。[15]
但是,当我们把它们加以形式化的时候,却得出了不同的结果。令
p1=2倍2为4
q1=雪是白的
p2=2倍2为5
q2=雪是黑的
根据常识我们知道
p1=q1=真
p2=q2=假
以A、B分别指称任意的一个公式,根据命题逻辑语义学,蕴涵式A→B为真,当且仅当不是A真而B假。这就是说,在形式语言中,一个蕴涵式为真的充分必要条件是:并非前件真而后件假,即前件假或者后件真。所以,我们有
(1′)p1→q1=真
(2′)p2→q1=真
(3′)p2→q2=真
(4′)p1→q2=假
公式(1′)(2′)(3′)(4′)分别就是日常语言中的复合语句(1)(2)(3)(4)的形式化的结果,但只有公式(4′)的真值与它的原型是一致的,其余三个公式的真值与它们的原型是相矛盾的。从这三个公式看来,形式语言中的真语句,其原型在日常语言中未必就是真语句。因为形式语言中某一语句为真,并不是它的原型在日常语言中为真的充分条件。这就是形式化的局限性。形式化的积极意义在于揭示日常语言中任一语句为真的必要条件。这就是说,如果一个语句在形式语言中不是真的,那么其原型在日常语言中也一定不是真理。
现在我们就可以回到塔尔斯基的真理概念。塔尔斯基说:“我的真理定义……表达了语句为真的充分必要条件。”[2](P273)但是,由于他的真理定义是形式语言中的真理定义,而形式语言中的语句为真只是日常语言中相应的语句为真的必要条件,归根到底,他的真理定义也仅仅限于给出日常语言中的语句为真的必要条件。
这与其说是塔尔斯基的真理定义的局限性,不如说是逻辑学的局限性。真理是哲学和科学一致追求的共同目标,不同的学科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研究真理。不过,长时期来逻辑学被当作唯一的例外,被认为与真理或事实真理绝对无关。塔尔斯基的语义学成果给了人们一个出乎意外的结论:唯有现代逻辑能够给真理下一个实质上适当和形式上正确的定义(因为唯一用形式语言说话的学科就是现代逻辑)。但是,塔尔斯基的形式语言中的真理定义也表明,作为逻辑学的一个基本构成部分的语义学只能从一个有限的角度研究真理,即限于研究具体真理成立的必要条件。
由于形式语言中一种特殊的真语句即永真式就是逻辑真理,我们可以进一步得出逻辑真理与事实真理的关系:逻辑真理是这样一种抽象的真理,它们仅仅满足日常语言中任一语句与具体事实相符合,即成为事实真理的必要条件。这就是说,当日常语言中的语句成为逻辑真理的一个代例时,它未必就是一个事实真理,因为逻辑真理并不满足日常语言中任一语句成为事实真理的充分条件。逻辑真理或永真式的否定就是矛盾式。对日常语言中的任一语句而言,如果它是矛盾式的一个特例,那么它必定是一个事实上的谬误。换言之,如果日常语言中的语句违反逻辑真理,那么它就不可能成为一个事实真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逻辑真理满足日常语言中的任一语句成为事实真理的必要条件。
从认识论的观点看,用日常语言陈述的事实真理满足了具体认识与客观现实相符合的充分必要条件;用形式语言陈述的逻辑真理则是事实真理的抽象,它们概括了事实真理的基本内容,而舍弃了其他全部特殊内容,所以,它们仅仅满足具体认识与客观现实相符合的必要条件——这就是逻辑真理有别于事实真理的特殊属性。我们在否认逻辑真理与事实真理有根本区别的同时,也承认它们在某种相对的意义上,在反映客观现实的角度上,有一定的区别。这是塔尔斯基的形式语言中的真理概念给我们的重要的启示。
﹡ ﹡ ﹡
总而言之,塔尔斯基的真理的语义学概念是亚里士多德的真理符合论在现代逻辑基础上的科学重构,对解决逻辑哲学基本问题作出了重大贡献。从这个真理概念可以看出:一方面逻辑真理与事实真理具有共同性,即必须与客观现实相符合;另一方面逻辑真理又具有不同于事实真理的特殊性,即仅仅满足具体认识与客观现实相符合的必要条件。已往的哲学家和逻辑学家未能这样全面地看待逻辑真理与事实真理的关系,亚里士多德忽视了它们之间的差别,由莱布尼茨而至逻辑实证主义者则抹煞了它们之间的共同性。塔尔斯基的真理概念超越了亚里士多德的片面性以及莱布尼茨以后的唯心主义先验论和二元论,为唯物主义逻辑哲学的建立奠定了基础。这就是塔尔斯基的真理概念的深层意蕴,不管他本人是否意识到。

【注释和参考文献】
[1]亞里士多德.形而上学[M].北京:商务印书馆,1959.
[2]塔尔斯基.真理的语义学概念和语义学的基础[A].涂纪亮主编《语言哲学名著选辑[C].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8.
[3]北京大学哲学系外国哲学史教研室编译.十六——十八世纪西欧各国哲学[C].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 [4]北京大学哲学系外国哲学史教研室编译.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德国哲学[C].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
[5]康德.逻辑学讲义[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
[6]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1962.
[7]艾耶尔.语言、真理与逻辑[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
[8]洪谦主编.逻辑经验主义上卷[C].北京:商务印书馆,1982.
[9]波普尔.猜想与反驳[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
[10]波普尔.客观知识[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
[11]格雷林.哲学逻辑引论[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
[12]威廉.涅尔 玛莎.涅尔.逻辑学的发展[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5.
[13]蒯因.从逻辑的观点看[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
[14]程仲棠.现代逻辑与传统逻辑[M].广州:暨南大学出版社,1990.
[15] 这4个语句原是希尔柏脱和柯克曼举出的著名例子,他们说前三个“须认为是真的”(希尔柏脫 阿克曼:《数理逻辑基础》,科学出版社,1961,第4页),须注意他们是在命题逻辑的范围内立论的。从命题逻辑的二值观点看来,任何语句的唯一意义是真或假,任何联结词的唯一意义是真假之间的某种关系,在这种解释下,他们的说法是没有错误的。他们断言前三个语句从逻辑的观点看来是真的,与本文断言它们从认识论或日常语言的观点看来是假的,是不予盾的。

(原载《暨南学报》(哲学社会科学)199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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