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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东升:信息复杂性初探
录入: 哲学网编辑部 发表时间: 2013-10-28 点击: 2006 次 我要收藏

信息从一般生活用语上升为科学概念和技术概念,而且直接联系着时代形态、社会形态和文明形态的历史性转变,意义重大。尽管世人公认人类已进入信息时代,开始建设信息社会和信息文明,但我们对信息之本质的认识还只是一些皮毛。时下流行的信息观念中还充斥着种种机械论的东西,有必要加以辨识。
一、信息研究与复杂性科学
仅就科学技术看,信息成为科学概念和技术概念适应了复杂性研究的需要。单纯着眼于物质运动和能量转换的科学属于简单性科学,还原论方法基本可以解决问题。从信息特性、信息关系、信息运作的角度研究事物,跟以往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有很大不同。实际上,信息本身就是复杂深邃的,不能用研究物质(质量和能量)的科学方法研究它。信息科学是适应信息时代、信息社会、信息文明之需要而产生的,本质上属于复杂性科学。
复杂性科学的发展经历了一个曲折过程。进入20世纪后,当科学技术面对种种复杂性时,最初的想法是把自然科学那套成功的定量化方法引进来,仍然基于还原论方法和形式逻辑来解决问题。沿着这一思路,从系统角度考察世界产生了系统科学,从信息角度考察世界产生了信息科学。大约到上世纪70年代,人们开始意识到系统科学最初发展出来的控制理论、运筹学和系统工程奉行的是硬系统方法论,在超越还原论的路上并未走远,能够有效处理的是所谓结构良好系统,仍然属于简单性范畴。真正复杂的是结构不良系统,特点是问题和目标无法明确定义,没有精确的数学模型,解决这类问题需要对还原论有实质性的超越,建立以结构不良系统为对象的软系统方法论,这样的系统研究才属于复杂性科学。
信息科学也经历了类似的曲折。最初建立的申农信息论以解决通信问题为目标,以统计物理学为理论基础,其逻辑的严格性和描述的精确性不亚于自然科学。今天看去,申农信息论及相关的信息工程属于简单性科学,主要服务于硬工程、硬技术,自然也带有还原论和机械论的浓厚色彩。表现之一是撇开信息的内容即语义,不考虑信息的效用,仅仅描述通信中跟传送信码符号有关的物理性质。申农定义的信息熵H所度量的是传送信息使用的可能消息集合的规模(符号数目)和符号出现的概率分布,属于概率信息。人造符号仍然是一种物质形式,概率反映的是一种物质特性,故语法信息所度量的还是物质属性之量。
申农信息论的成功使它产生了极大的诱惑力,不同学科领域都试图把它作线性推广,把计算语法信息的办法稍加改头换面去计算语义信息和语用信息,自然无法取得实质性进展,却传播了它所包含的机械论和还原论。符号的语义已非物质属性,狭义的语义更是人的主观意识对客观对象性态的反映、复制、建构,与概率信息不可比拟。采用X的逻辑真实度空间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描述事物X的运动状态及其变化方式的逻辑含义”,对语义信息有所表达,但要说是“充分描述”[1]82 难以令人信服。思维中的大量信息是非逻辑的,有许多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对这类语义信息无法确定逻辑真实度,如何计量?语用信息亦类同,一句贴心话能使一个悲观绝望的人重拾信心,这种信息效用当然无法用物质属性来刻画,用效用度和有效性分布能在多大程度上描述它也很可疑。
札德揭示出模糊性是不同于随机性的另一类不确定性之后,人们又以隶属度取代概率来定义模糊信息,也是一种机械的、线性的推广。如此定义的模糊信息可能有一定价值,但其效果远不能跟概率信息刻画符号传送相比拟。札德断言:“比起随机性,模糊性在人类认识过程的机制里,有着重要得多的作用。”[2] 在认识机制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模糊性并不反映信码符号的物质属性,它只反映事物类属的亦此亦彼性。在一个给定的论域上,同一模糊集合有可能刻画两个显著不同的概念,二者有相同的模糊信息,表明这样定义的模糊信息很难描述模糊语义。语义是一种非物质属性,它如果能够度量,必须另觅蹊径。
钱学森对机械唯物论抱有很高的警惕性,一再告诫他的合作者要自觉克服机械论。但在通信工程之外,特别是在系统科学理论探索中,他仍然完全按照申农的通信模型来理解信息,认定信息“不过是某种形态的物质运动,当然是物质的”[3]19。这就使他无法理解维纳命题“信息就是信息,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4] 的深刻内涵,反而斥之为“糊涂话”、“好像是开玩笑讲的”[3]145。钱学森的信息观始终没有真正摆脱机械唯物论。
申农信息论的机械论还表现于截然划分信源与信宿,信息只取决于信源,信宿只是信息的接受者,通信是信息的单向流动。这样做简化了信源和信宿的复杂关系,避开了语义复杂性和语用复杂性,对于设计和使用通信系统(机器)是必要且合理的。但应用于一般系统就有片面性,特别是当处于运作中的是非编码表达的信息,不存在专门的信道,不同事物之间只能通过直接相互作用来交换信息时[5],申农信息论的解释力将会降低。如果应用于人文社会系统中的各种软信息运作,信源和信宿之间关系复杂多变,不允许也无法避开语义复杂性和语用复杂性,申农信息论的解释力将大打折扣。本文主要讨论这种情况。
在突破申农信息论局限性的尝试中,协同学创始人哈肯迈出重要的一步。他试图以动力学和自组织理论为工具重建信息理论,将意义的出现作为系统新质的出现来研究,“讨论怎样从消除了意义的信息概念回到意义的自创生”[6]35。关于语义学的信息概念,哈肯意识到“只有当我们将消息接收者的反应也考虑进去时,才能赋予消息一意义”[6]36。他还区分了动力系统的三种情形:“湮灭了信息,还是使信息守恒,或是产生信息”[6]46,设想“信息是由系统的合作性所产生的”[6]56。这是一条颇有创意的思路,明显超越了申农信息论。但他的具体做法仍然沿袭申农信息论的基本路线,仿照概率信息定义他的基本概念,提出所谓最大熵原理,用类似描述语法信息的办法描述语义的自创生,不可能真正揭示意义自创生的本质和机理。
二、信息复杂在哪里
信息的复杂性在于下述奇异性,不能用刻画物质系统复杂性的方法来刻画。
信息对物质的依赖性。信息须臾离不开物质,没有脱离物质而存在的裸信息。第一,信息是物质自身固有的,只要有信息运作,就有作为信源的物质存在,信息是隶属于信源的;没有信源,任何实际的信息运作都不会发生。第二,现实世界进行的一切信息运作都离不开物质载体:采集信息所采集到的是携带信息的物质载体,传递信息所传递的是携带信息的物质载体,加工信息所加工的是携带信息的物质载体,等等,一切信息运作都是通过对信息载体的运作而实现的,不存在无须借助物质载体的裸信息运作。第三,作为信息运作终结处的信宿,即运动着的信息的归宿,也是以某种物质形式而存在的事物。
信息的非物质性。尽管信息须臾离不开物质,但信息本身是非物质性的存在,是物质性存在的对立面。彻底的辩证法认为,有物质必有非物质,现实世界是物质与非物质的对立统一体,非物质的存在就是信息。以往把精神或意识当成唯一可能的非物质存在是片面认识,非物质的表现形式不限于精神或意识,非物质=信息,精神或意识只是信息的一个子类,是信息的高级形态,属于宇宙进化后期的产物,宇宙最先存在的是非意识信息。信息虽然离不开物质,但它本身不是物质性的东西,而是物质性事物的一种反映性或表征性的东西,能够反映或表征物质系统的组分、结构状态、属性、行为、功能等。信息不等于信息载体,信息载体必须是物质性的存在,至少应具有可以刺激感官或仪器的物理属性,如可视、可闻、可触等,可以被感官所感知。物质具有质量、动量和能量,信息不具有这些,不能用描述物质的概念和方法来描述信息。信息能够引导、制约、控制能量的流动和转换,但它本身不是另一类能量,不存在所谓信息能,更不可讲什么信息内能、信息自由能,等等。
信息的奇异性。信息是物质的一种属性,但既不是广延性,也不是强度性。奇异之处在于:一方面信息代表物质事物的自我表征能力,事物凭借信息表征自己是什么和不是什么,从而与他物区分开来;在此意义上说,信息是事物自身的肯定性因素,人们借信息知道一事物是它自己,而非他物。另一方面,事物以信息表征自己是为了寻找能够同自己发生相互作用的他物,向他物介绍自己,以求跟他物相互联系、相互比较、相互作用,在影响他物的同时也接受他物的影响,使自身向他物转化。在此意义上说,信息是事物自身的否定性因素,人们借信息知道一事物终将否定自己,转化为他物。比如,女孩子精心打扮自己,目的是表征/显示自己特有的魅力,“招蜂惹蝶”,以便选择自己的意中人,这是借信息以肯定自己;但演变下去,她也就凭借信息逐步否定了原来的自己,从姑娘变成妻子、母亲、奶奶。辩证法断言,事物是自己,同时又不是自己。明白了信息的两重性就易于理解这个命题了:事物由于存在信息而有能力表征自己,即肯定自己,而自我表征的结果是自我否定,转化为自己的他物。既是肯定,又是否定,自我肯定转化为自我否定,这还不够奇异吗?
信息代表事物的活性。迄今为止,人们往往比照于物质、能量来理解信息,不得要领,还难免引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说法。跟物质的实在性相比,信息的特点是玄虚性。不可把玄虚性视为完全消极有害、只有唯心主义才赞美的东西,玄虚性与实在性构成一对矛盾,有虚有实、虚实结合方是真实世界。实在的东西连通僵硬、死板、守常,玄虚的东西连通活泼、灵敏、变易。中文有玄妙一词,从不讲实妙,因为古代智者已经悟出惟有玄虚可能生妙的道理。事物的玄虚性在于它内在的非物质性,非物质就是信息,事物的信息性就是事物活性之根源。普利高津认为无生命的物质分子也具有活性,这种活性离不开信息和通信。在平衡态下,物质分子的活性被束缚,分子即“睡子”;远离平衡态下的通信将唤醒“睡子”,分子便显示出活性[7]。人文社会领域更是如此,军事家讲究避实就虚,政治、经济、体育博弈讲究虚实结合,文艺作品力戒过分坐实,做到这一切要靠行动者的信息意识,靠信息的非物质性。任何事物的信息都是它自身的活性所在。人类以具有能动性而自诩,能动性的基础和源泉就是信息,有了信息才能使世界具有变易性、组织性、秩序性。在无生命物质具有信息这种活性的基础上,通过进化最终产生了人的自觉能动性。
2500年前的老子凭借高超的悟性领悟到宇宙中既有实在性的一面,又有玄虚性的一面,提出道这个至今难以准确把握的范畴,发出“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微妙玄通,深不可测”的浩叹。不可把老子讲的道与信息等同起来,但道必定与信息分不开。由于没有科学知识的支持,老子的妙言高论在过去只能是一种哲学猜想。活动在21世纪的人们,依托高超的科学技术,领悟老子思想的精微玄妙,当能更深入地理解信息的本质。
三、区分元信息和现实信息
申农信息论的推广引出多种广义的信息概念。但早期的定义者由于思想深处没有走出申农定义的局限性,不理解或不接受信息的非物质性,把信源和信宿的区分绝对化,所给出的定义隐含逻辑矛盾。钟义信早期给出的定义是这样的:“信息是事物的运动状态和过程以及关于这种状态和过程的知识。”[8] 与此类似,还有人把信息定义为事物的结构、功能等等。众所周知,信息是可以传递、加工、存取的,如果事物的状态、过程、结构是它的信息,就意味着事物的状态、过程、结构可以传递、加工、存取,这显然不正确。设想北京奥运会已经开始,电视台正在直播中、俄女排赛,把两队的竞技状态和比赛过程的信息传播到全世界,但绝不意味着把两队的状态和比赛过程也传播到全世界,实际的状态和过程是不能通过广播来传送的,能够传送的只是状态信息和过程信息。同理,一本书向你介绍宇宙飞船的结构,你头脑中获得的是关于飞船结构的信息,而非那个庞然大物的实际结构进入你的大脑,并储存起来。这类定义混淆了状态与状态信息、结构与结构信息、过程与过程信息。实际上,状态≠状态信息,过程≠过程信息,结构≠结构信息。
经过多年深入研究,学界逐步意识到问题所在,修正了信息定义。请看以下几例。钟义信的定义:有两个不同层次的信息,“某事物的本体论层次信息,就是该事物运动的状态和状态变化方式的自我表述/自我显示”,“主体关于某事物的认识论层次信息,是指主体所感知或表述的该事物运动状态及其变化方式”[1]51。车宏安的定义:“信息是信宿所反映的信源的性状。”[9] 王浣尘的定义:“信息是事物状态之表征。”[10] 邬焜关于自在信息和自为信息的划分[11],其思想指向也相同。
这些定义都抓住了问题的本质:信息是事物状态、过程、属性之显示、反映、表征,而非状态、过程、属性本身。但仍有需要深究之处。我们要同钟教授讨论:事物如何进行自我表述或自我显示?不借助任何别的事物,一事物能够自我表述/显示它的运动状态吗?笔者认为,如果不存在有别于自己的他物,即没有信息载体,也没有信宿,任何事物都无法表述自我,有的仅仅是自我表述的可能性,而自我表述的可能性还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信息。我们要同车教授讨论:未被信宿反映的信源性态是什么?它是人们通常所说的信息吗?要不要区分未被信宿反映的信源性态和已被信宿反映的信源性态?如何区分?我们要同王教授讨论:如果得到表征的事物运动状态是信息,那么,客观存在但尚未得到表征的事物运动状态又是什么?如何区分这二者?
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引进元信息概念,英文用meta-information(Chielecki曾使用过这个词,但所指意义与本文完全不同)。只要是现实世界客观存在着的事物A,就具有它自己的组分、结构、与环境的关系、特性、状态、行为、功能、起源、未来走向等,当这些东西借助载体或信宿得到表征,即加载于载体上、最终被信宿B接受时,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信息,或现实的信息;当它们尚未得到表征或反映时,作为事物(信源)的一种自我表述或显示的可能性而潜藏于信源之中,无形无影,就是所谓元信息。元信息或可称为原信息,即现实信息的本原。没有元信息当然谈不上信息,但信息≠元信息,有必要加以区分。
我们相信上述几位教授都能够接受元信息概念,因为他们的定义中事实上已经隐含有元信息。如钟氏本体论信息是元信息,认识论信息则是现实信息的一类(另一类是客观事物之间相互交换的信息)。邬氏的自在信息相当于元信息,但他所说的自为信息不同于本文讲的现实信息,因为信息无所谓自为或非自为,自然信息尤其不能讲自为。工人阶级曾经从自在进步到自为,信息不可与此类比。如果把元信息称为自在信息,则现实的信息应该称为他在信息,即借助他物(载体或信宿)表征出来的信息。王氏区分了事物A的属性、状态与A的信息,属性转变为状态,再经过跟B有关的表征(映射、复制)运作,才得到A的信息。按照笔者的理解,A未经表征的属性、状态是A的元信息,经过表征加载予B上的才是A的现实信息。如此解读,不知王教授以为然否?
元信息与信息的划分必然引向这样一种观点:现实世界的一切信息运作都不可能由单一事物产生,必定联系着不同事物的相互作用,信息是反映相互作用的概念。所谓孤掌难鸣,更准确的说法是孤掌不鸣,双掌相击或掌击他物(如辛弃疾说的“栏杆拍遍”)才能产生音响信息。申农当年谈论信息时总要提到信源和信宿,就隐含了这个认识。维纳的理解更深刻:“信息这个名称的内容就是我们对外界进行调节并使我们的调节为外界所了解时而与外界交换来的东西。”[12] 维纳讲的“我们”即信宿,“外界”即信源,通信不是信息单向传送与接受的关系,信息是信源与信宿相互作用而交换来的,通信涉及信宿对信源进行调节(干预信源),并且信源要理解这种调节(信源有所变化),可见事情相当复杂。车宏安更断言“通信过程的物理本源是相互作用”,他进而基于粒子物理学论述信息的本质,区分了互补配偶子和传递子[9]。涉及物理原理的论述有待物理学家判断,他的总思路无疑是正确的。
元信息有一个特点,它“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苏轼《前赤壁赋》)。在任何一次具体通信中,能够转化为现实信息并被信宿获取的只是信源元信息的一小部分。同一信源A可以有不同信宿B、C等,没有一个信宿能够反映、记录、载荷A的全部元信息。以某个山区为信源,药农进山看到的是药材,猎户进山看到的是禽兽,各有所获,都不完全。再增加信宿D、E也未必能够获取A的全部信息。樵夫、旅行家、地质勘探家能够获取不同于药农和猎户的信息,仍然不能穷尽那个山区“无尽藏”的元信息。
另一个重要问题是,从信源A到信宿B的一次通信结束后,信息哪里去了?元信息概念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它转化为B的元信息,导致B的组分、结构、特性、状态、行为、功能、与环境的关系等等由于通信而发生变化和更新(见下图),现实的信息湮灭在信宿中了。一块石头(信源)落在泥土(信宿)上,传送了石头体积、重量、外形等信息,引起泥土的变化,变成信宿的元信息。女儿侨居美国,新闻报道说哪里发生严重恐怖袭击,父母的心立马提到嗓子眼儿;女儿(信源)报平安的信息传来,父母(信宿)的心立即落到肚子里,心态恢复如初,信息转化为信宿的元信息。“有机体就是赖负熵为生的”[13],薛定谔的这一著名命题应该如此解释:吃进去的食物即负熵转化为生物体的元信息,隐藏于细胞、肌肉、骨骼、血脉之中。一般的说,在与信源A通信中变化了的事物B,当它未作为信源跟别的事物相互作用时,其元信息只能潜藏于自身之中;当B作为信源跟事物C通信时,B的元信息又转化为现实的信息被采集、发送、传递、加工等等,并最终转化为C的元信息。正因为如此,当B(信源)和C(信宿)之间建立通信关系时,人们从C的信息中可以窥见A的某些信息,就如同从孙辈的信息中可以窥见祖辈的某些信息一样。这叫做信息的可遗传性。

元信息是信源事物的这样一种属性,它只有从信源事物中“分离”出来,复制或反映在不同于信源的物质载体上,才能转化为可以参与传送、加工、存取、控制、利用、消除等运作的现实信息,在信源跟信宿形成通信关系时才能显示其功用。所谓信息从信源中分离出来也完全不同于物质(包括符号)的分离,物质K从总体W中分离出来,W就不再是它自己,已变成W-K。从信源分离出来的信息在载体中得到显示、被信宿接收后,丝毫不会改变信源的元信息。你从电视上得到普京的信息,并未改变普京的元信息。
四、信息与信宿的关系
信息的复杂性还在于信宿对信源信息的影响,须分三个层面来讨论。
先看最简单的情形:信源的元信息虽然取之无禁,但信宿接受信息的能力不同,一定的信宿能够从一定的信源中获取的信息十分有限。以A记信源,信宿B能否反映A的性态,能够反映A的哪些性态,反映的程度如何,有无扭曲改变,原则上跟B自己的特性有关,并非完全由A决定。在极端情形下,B完全无法接收A发送的信息,两者构不成通信关系,即“对牛弹琴”。而在A与B互为信源、互为信宿的一般情况下,相互作用的A、B双方并不对称,A受B的影响与B受A的影响不等同,有时差别还很大。如异性接触,有的双方一见钟情,有的一头热、一头冷。苏轼对人文信息关系的这种不对称性有相当深刻独到的认识,并反映在他的诗词中。请看他的《蝶恋花》下阙:“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这个通信系统的信源是“墙里佳人”,信宿是“墙外行人”,但源与宿极端不对称,佳人并不在意行人,也许根本没有看到他,她发送的信息却惹得行人春心摇荡,不能自己,而她的息声离去竟至于惹得行人恼怒。如果换成另一个行人,可能对墙里的笑声无动于衷,也就没有苏诗捕捉到的美学意蕴了。
其次,信宿接收信息并非仅仅是解码,还有可能在信息中融入自己的特性。平面镜子和哈哈镜提供的信息之不同,原因就在这里。基于此,对一般情况下的信息交流讲响应或许比讲反映更合适,信宿响应信源的方式和力度跟响应者的主体性有关。由此断言:A与B相互作用而在B中激起的响应纪录了B所获得的关于A的信息。A的哪些性态激起B的响应,响应的样式和程度如何,与A和B都有关。刘勰有个说法:“物以貌求,心以理应”(《文心雕龙?神思》),说的是文学创作中物(信源)跟心(信宿)的关系,这在文艺活动中十分明显。物以貌求,指物以其貌刺激人的感官,输入信息;心以理应,指人依托其内心之理(知识储备、思维能力、精神气质等)接受、处理和回应感性信息。推广到一般情形,信源和信宿的关系是:源以貌求,宿以理应,信息是以信宿之理响应信源之貌求的产物。这个理不限于有意识的理性。天有天理,地有地理,心有心理,生物有生理,万物皆有自己的理,这种理在事物作为信宿时或多或少会发生作用,依据自身之理去感受信源,反映信源,并把自身的特性融入它所接受的信息中。当然,这种作用千差万别,许多情况下可以忽略不计。例如,通信工程中的信息是由信源发送的,与信宿无关,具有完全的客观性。但必须承认,在更多情形下信宿特性对信息的影响不可忽略。无生命的自然界不乏这种事例,生命界特别是社会生活中比比皆是。就是说,当元信息转化为信息而被信宿接收时,已经或多或少加上了信宿的建构成分,不同于纯粹的元信息。
第三,最离奇的是信宿有时还可能直接影响信源本身,使信源所发送的信息尚未传送时已包含了信宿的某些影响。信息是信源与信宿相互关系的呈现,同一信源相对于不同信宿所发送出来的信息也有差异。信源A在与B的相互作用中受到B的影响,A在与C相互作用中受到C的影响,二者原则上有差别,B所接受的A的信息已经受到B的影响,C所接受的A的信息已经受到C的影响,两种信息有所不同,因为B、C对A的影响不同。信宿获取信息靠观察,有时仅仅观察就可能引起信源的变化。一个农村姑娘,你看她一眼,她就脸红。这叫做“察不准”原理:信宿的观察会改变信源,你观察它,它就变,观察者得到的信息与其观察行动有关。学生时代的毛泽东访问农村,作为国家主席的毛泽东访问农村,两者大不一样。前者是“察得准”,访问对象实话实说;后者是“察不准”,访问对象或者有意说假话,或者因为激动而说不清楚。
总之,一切信息运作,包括信息的获取、传送、加工、消除等等,都是在不同事物的相互作用中进行的,要从双向相互作用的角度理解信息。申农信息论只讲作为信源一方的作用,不讲作为信宿一方的作用;但在复杂的信息运作中,如何理解信宿的作用往往是关键。事物并非完全具备了某种属性、能耐等再去跟他物相互作用,而是通过相互作用来完成自身规定性的建构。在现实的信息运作中,信源和信宿的划分是相对的,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的事物互为信源,又互为信宿。相互作用的事物相互规定,一方的属性、行为是由自己和对方在相互作用中共同规定的。同样以A为信源,以B为信宿或以C为信宿,A的表现、所发送的信息可能是不同的。假设李白没有被高力士等人排挤,唐玄宗还像开元年间那样励精图治,因而李白留在朝廷并受到重用,他的行为、功业、性格等等定会有许多不同,我们今天能够收集到的关于李白的信息也有显著不同。
所以,元信息不是埋藏在信源土壤中的石头,挖出来还是在土壤中的那个样子。元信息一经转变为信宿所接受的信息,原则上就可能打上信宿的烙印,融入信宿的某些特性。贾宝玉的性格,在跟姑娘们交往中的表现不同于跟老妈子的交往,更不同于跟贾政的交往;在跟林姑娘的交往中,又不同于跟宝姑娘的交往。因为贾宝玉的性格不是完全由自己规定的,交往对象也在一定程度上有所规定。因此,宝玉性格的某些方面只有在跟黛玉交往中才能表现出来,或者说被黛玉所规定;另一些方面则只有在跟父亲交往中才能表现出来,或者说是被贾政所规定的。贾政看到的表现与贾政有关,黛玉看到的表现与黛玉有关。为什么交朋友要强调慎重?因为朋友之间相互规定,相互塑造,你的行为举止与你的朋友有关。
受申农信息论的影响,科学家喜用数学的映射概念界定信息概念,A的特性(映射的定义域)在B中的映射就是A的信息(映射的值域),与B无关,B只是信息的接收者。唯物论哲学家坚持用哲学的反映概念来界定信息,A的规定性在B上引起的反映就是A的信息,与B无关,B只是被动的反映者。两者都表现出机械论的倾向。要把信息作为复杂性科学的基本概念,从信息运作角度描述和处理复杂性,使信息科学避免机械论,必须跳出申农信息论的框架。这就是本文的结论之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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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薛定谔.生命是什么[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3.^NU1
(原载《华中科技大学学报》2007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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