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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时纲:为何重译《美学的理论》——《作为表现科学和一般语言学的美学》的理论编翻译札记
录入: 哲学网编辑部 发表时间: 2013-10-30 点击: 986 次 我要收藏

2004年11月,我到意大利哲学研究所从事短期研究工作,当该所秘书长加尔加诺(Antonio Gargano)教授知悉克罗齐的美学名著《作为表现科学和一般语言学的美学的理论》编尚无根据意大利文版译出的中文版时,他建议我承担这一任务。
在完成《克罗齐史学名著译丛》第5卷《十九世纪欧洲史》译稿后,我立即投入《作为表现科学和一般语言学的美学》理论编的翻译工作,至2005年10月下旬完成初稿,2005年10月29日,在那不勒斯出席《克罗齐史学名著译丛》发布会后,我又在意大利哲学研究所研究两周。期间,我同克罗齐美学研究专家埃尔内斯托.保罗齐(Ernesto Paolozzi)教授,就译稿中的疑难问题专门讨论两次。以后,又就《作为表现科学和一般语言学的美学》理论编中的重要范畴的译法,征求过意大利汉学家、那不勒斯东方大学教授焦尔焦.卡萨齐(Giorgio Casacchia)的意见。
在翻译过程中,我还参阅了朱光潜先生的译本《美学原理》。应该说,没有美学前辈的开创性工作,就不会有现在的新译本。朱光潜先生早在1947年就译出《美学原理》,他在介绍和研究克罗齐的美学思想上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我们要永远铭记他的历史性功绩。
然而,实事求是地说,朱译本受时代的局限,也存在一些不足和错误。
一、关于书名
意大利文为Estetica come scienza dell' espressione e linguistica generale,应译作《作为表现科学和一般语言学的美学》(以下简称《美学》)。此书分上下两编:上编,理论;下编,历史。外国文学出版社1983年出版的朱光潜译《美学理论》即该书上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出版的王天清译《作为表现科学和一般语言学的美学的历史》即该书下编。该书上编新译本书名定为《作为表现科学和一般语言学的美学的理论》(2007年1月已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以下简称《美学的理论》)。
朱光潜先生译成《美学原理》是不够准确的。因为意文是teoria,即理论,不是principio,即原理。况且克罗齐一贯反对把美学实证主义化、自然科学化;美学只能有理论,不能有类似于物理学、化学那样的原理。
二、关于版本
《美学原理》是朱光潜先生根据1922年英译本译出的,而且他还发现“英译本常有错误或不妥处,原因是译者的哲学训练不太够”。
新译本《美学的理论》根据1941年意大利文第七版翻译;1941年第七版才是最终修订版。
三、关于完整性
朱译本缺少献词和原序。新译本恢复献词和四个序言(1901年、1907年、1921年、1941年)。
卷首献词是:“纪念我的双亲帕斯夸莱和路易莎.希帕莉及我的姐姐马利亚。”请注意,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献词,而是在地震灾难中幸存的克罗齐以自己创造性的劳动来告慰九泉之下的父母和姐姐。
1883年7月28日,正值克罗齐同家人在伊斯基亚岛上度假,突发的地震夺去了双亲和姐姐的生命,17岁的克罗齐成为孤儿,移居罗马寄养在堂叔西尔维奥.斯帕文塔(著名自由派政治家)家。在罗马居住前期,由于失去亲人、前途未卜、郁郁寡欢,使他对生活失去信心,常常夜晚蒙头大睡,清晨不起,甚至萌生自杀的念头。其后,他克服了精神危机,到罗马大学法律系注册,但他并不专注听课,而是到图书馆博览群书。3年后,移居那不勒斯。在10余年内,他出入文艺沙龙,出国考察,研究历史、文学和马克思主义。但真正奠定其学术地位的是《精神哲学》第1卷——《作为表现科学和一般语言学的美学》(克罗齐年仅36岁)。这部杰作成为现代西方美学的开山之作。
如果说恢复献词是必要的,那么恢复四个序言更不可或缺,基于如下考虑:
(一)全面、准确认识《美学》的价值与局限。
1941年克罗齐写道:“在逝去的40年里,我从未因这种研究而忽视对艺术理论的研究,从我获得的这些丰硕成果,往后看我1901年的著作,我真是百感交集,既对在今天看来的缺陷感到羞愧,又因当时自己的发现、作为我在思想世界的首个目标而倍感亲切。”[1]10
克罗齐把《美学》界定为“一本在精神哲学总蓝图的框架内完整却精练的美学理论专著”。其主干既是对物理学的、心理学的和自然主义的美学的批判,又是对形而上学美学的批判,强调美是直觉,是表现。其富有生命力的思想是,审美活动是一切精神活动的基础,“当对精神生活第一个及最简单形式的理解暧昧不明、支离破碎并严重扭曲时,则不能希望更好地理解精神生活以后的和更复杂的形式。从审美活动更精确的概念,人们应当期待对其他哲学概念的纠正和对某些问题的解决。”[2]2
克罗齐本人指出《美学》的缺陷:仍存在“自然主义”残余;对逻辑学的简述不够清晰、准确(在《精神哲学》第2卷——《作为纯概念科学的逻辑学》里加以阐明、纠正);纯粹直觉的抒情性与普遍性仅仅呈现为“萌芽”状态,没有充分展开和阐明。由此可见,在评价克罗齐的美学思想时,上述情况不容忽视。
(二)全面、准确把握克罗齐美学思想发展轨迹和丰富内涵。
1902年《美学》出版,1952年克罗齐逝世。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内,克罗齐又完成了两部美学专著。一本是1911年出版的《美学问题》,另一本是1926年(修订版)的《美学新论文集》。两本书的篇幅不小,都长达400多页。尤其第二本,克罗齐认为是对早期《美学》的重写(著名的《美学纲要》就收录在此书中)。两书的主要发展是:证明纯粹直接的抒情性(1908年);证明其普遍性或世界性(1918年)。克罗齐写道:“可以说第一个发展旨在反对模仿说的或现实主义的形形色色的伪艺术,第二个发展旨在反对同样虚假的艺术——放纵情欲的艺术,或如人们所说的‘浪漫主义的’艺术。”[1]5-6
此外,克罗齐的美学思想还渗透到其文学理论和文学批评著作中。要准确把握克罗齐的美学思想,不阅读《诗歌》、《阿里奥斯托.莎士比亚.高乃依》、《但丁的诗》、《古代诗与现代诗》等著作不行。因为,正是在这些著作中,克罗齐探讨美学和艺术问题,深化了艺术抒情性范畴,深入研究艺术哲学与语言哲学、艺术史与语言史的同一。
集哲学家、美学家、史学家于一身的克罗齐,在其哲学和史学著作中也不乏对美学的论述。譬如,在《十九世纪欧洲史》中对浪漫主义的精辟见解;在《历史学的理论和历史》中对艺术家自身矛盾的深刻分析。克罗齐指出:西班牙大戏剧家维加的理论声明同艺术作品大相径庭,因为“艺术是想象的产物,一定要与艺术理论区分开,艺术理论是反思的产物。艺术天才创造艺术作品,思辨才智产生艺术理论,在艺术家身上思辨才智往往要向艺术天才学习,以致他们干一件事,而说是另一件事;或说一件事,而干另一件事。在此种情况下,不能指责他们在逻辑上不一致,因为不一致存在于两个不一致的思想之间,而从不存在于思想和想象之间。”[2]120
综上所述,要研究和把握克罗齐的美学理论,仅仅阅读《美学》是不够的,还要阅读《美学问题》和《美学新论文集》等美学专著。这还不够,还需阅读其文学理论和文学批评的著作乃至史学和哲学著作。
四、关于准确性
应当说朱光潜先生关于多数美学范畴的译法,对后人来说是奠基性的。新译本就继承朱先生的译名而言,主要有:intuizione(直觉)、espressione(表现)、rappresentazione(表象)、immaginazione(想象)、immagine(意象),以及各种错误美学的译名。
(一)我改进的译名有:
1.estrinsecazione,原译“外射”,现译“外现”。因为此范畴是同表现相连的,在意大利权威词典《津卡雷利意大利语词典》(Vocabolario dellalingua italiana di Nicola Zingarelli)里,此词条的解释就有“espressione”和“magnifestazione”,即“表现”。
2.riproduzione estetico,原译“审美再造”,现译“审美再现”和“审美再造”。审美再现指审美外现(艺术家活动);而审美再造指审美判断(批评家活动)。克罗齐使用同一词组表达两个不同概念,应根据不同语境加以区分。
3.sintesi a priori,原译“先经验综合”,现译“先天综合”。
4.edonismo,原译“快感主义”,现译“快乐主义”。此词通译“享乐主义”,也有译作“快乐主义”的,这两个译名都是哲学范畴;而快感主义属心理学范畴。克罗齐认为,心理学范畴属于伪审美概念。故在翻译克罗齐的美学范畴时,切忌按心理学概念来理解。
(二)我修正的译名有:
1.noscenza,原译“知识”,现译“认识”。因为克罗齐美学是从哲学认识论开始的,他认为人类认识分直觉认识(conoscenza intuitiva)和逻辑认识(conoscenza logica)或理性认识(conoscenza intellettiva)。
2.iacere estetico,原译“审美快感”,现译“审美愉悦”。因为,在克罗齐看来,只有艺术表象(审美事实)才引起真正的精神的愉悦,而不是感官的快乐。他说“甚至有人试图从感官快乐的共鸣中推演出艺术的快乐”,“谁要想象审美事实是悦目悦耳的东西”,就会“把美同一般快乐混为一谈”[2]115。罗丹也强调艺术引起“精神的愉快”,他说“在自然中一般人所谓‘丑’,在艺术中能变成非常的美”[3]23;他还写道:“美丽的风景所以使人感动,不是由于它给人或多或少的舒适的感觉”[3]90。
3.teorico,原译“认识的”,现译“理论的”。
4.piacere,原译“快感”,现译“快乐”或“愉悦”。
5.verosimile,原译“合理的”,现译“似真”。此概念最早由意大利著名文学家曼佐尼提出,旨在强调艺术的真实,即审美连贯律。
6.parole,原译“文字”,现译“话语”。克罗齐认为美学与语言学同一,他多用“话语”、“述说”、“词语”,未用“文字”。
7.omnimode determinatum(拉丁文),原译“毫无定性的”,现译“各式各样确定的”。
8.parte del leone,原译“最大的份儿”,现译“狮子的角色”。
朱光潜先生译文:“逻辑的知识占据了很大的份儿,如果逻辑没有完全把她的伙伴宰杀吞噬,也只是悭吝地让她处于伺婢或守门人的卑位。”[4]这里,显然“最大的份儿”和“吞噬”没有丝毫逻辑联系。
新译文:“逻辑认识扮演了狮子的角色:如果它尚未直接地吞噬其伙伴的话,也只是刚刚赐予后者一个婢女或门房的卑职。”[1]12
9.columnae(拉丁文),原译“书贾”,现译“石柱”。
10.spiritualisti,原译“精神派”,现译“唯灵论者”。
11.cattolici,原译“正统派”,现译“天主教徒”。
12.scuole,原译“经院派”,现译“学院派”。
13.granatieri,原译“炮兵”,现译“掷弹兵”。在意大利语中,炮兵是artiglieria。掷弹兵指18世纪欧洲陆军的一个兵种,在步兵团中挑选身材高大、英勇善战的士兵,在战斗中充任先锋,负责向敌军投掷手榴弹。
14.messapiche,原译“墨西哥的”,现译“梅萨比文的”。梅萨比文,是意大利半岛东南部(现卡拉布里亚和普利亚)古代民族梅萨比人使用的文字。梅萨比文碑铭溯源至公元前6世纪到公元前1世纪。“梅萨比文的”同“墨西哥的”风马牛不相及。在意大利语中,墨西哥的是messicane。
15.corpi semplici,原译“原子”,现译“单质”。在意大利语中,原子是atomi。此外,单质和原子的含义不同:单质指由同种元素的原子组成的纯净物,如氢、氧、铁、铜等;原子指组成单质或化合物分子的基本单位。请看朱光潜先生的译文:“与化学中原子与化合物的分别相近。原子的形成是不能指出的,如能指出,它就不是原子而是化合物。”[5]。显然,由于错把单质译成原子,这段译文离原文太远,变成令人费解的“化学原理”。新译文:“就如同在化学中单质与化合物的差异。单质的多元素分子式写不出,否则就不能称作单质,若能写出就不是单质而是化合物。”[1]180
16.fonografo,原译“录音机”,现译“留声机”。不应忘记,在克罗齐撰写《美学》的1901年还没有发明录音机。在意大利语中,录音机是registratore。
17.Risorgimento,原译“复兴时期”,现译“民族复兴运动”。请注意,原文单词第一个字母大写,说明这是专有名词,指从18世纪末至1870年的历史时期,在此时期意大利实现了民族统一和民族国家的建立。
18.ragionatore,原译“理论家”,现译“推理者”。在意大利语中,理论家是teorico。
19.citazione,原译“印刷传单”,现译“传票”。在意大利语中,传单是volante。
田时纲(1945-),男,天津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中国意大利文学学会理事,国际葛兰西学会会员,
【参考文献】
[1]朱光潜.美学的理论[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7.
[2]克罗各.历史学的理论和历史[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
[3]罗丹.罗丹艺术论[M].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1978.
[4]朱光潜.朱光潜全集:第1卷[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32.
[5]朱光潜.朱光潜全集:第11卷[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71.
(原载《汕头大学学报》2009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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